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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无二用,一想到别的地方,便不知不觉地收住了眼泪,自己觉得有些窘,也有些可怜。拿手帕擦一擦眼泪,醒一醒鼻子,往前又走。
“慢慢!”这回是陈世龙叫住了她。等她回过身来,他又问道;“到了船上,你爹问起来,你为什么哭,该怎么说呢?”
阿珠想了想答道:“我不说,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不说可以,你爹来问我,我不能装哑巴。”
“你”阿珠这样叮嘱“你只说我想家。”
“好了。走吧!”
到了船上,老张果然诧异地问起,阿珠不作声,陈世龙便照她的话回答。
“那总是受了什么委屈,在别人家作客”
“跟人家有什么相干呢?”阿珠抢着说道:“尤家是再好都没有了,爹不要冤枉人家。”
“那么是什么委屈呢?不然不会好端端地想家。”
“我想,”陈世龙说“大概是胡先生不让张小姐到上海去的缘故。”
“这你不要怪他。他跟我说过了,一到上海,碌乱三千忙生意,照顾你没工夫,不照顾你又不放心。等事情弄得略有些头绪了,再来接你,好好去玩两天。这话没有啥不在道理上,你很明白的人都想不通?”
阿珠一面听着,一面在心里冷笑,听完,愤愤地说道:“他这张嘴真会说!骗死人,不偿命。现在也只有你相信他了。”
“怎么?”老张大为惊诧,看她不答,便又转脸来问陈世龙:“阿珠的话,什么意思?”
陈世龙自不便实说,但光是用“不知道”来推托,也不是办法,想了想,觉得最好避开,让他们父女私下去谈。
于是他说:“你问张小姐自己!”接着,走出船舱,上了跳板,在柳荫下纳凉。
“阿珠!”船里的老张神色严重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倒说给我听听看。”
怎么说?说人家不要我了?这话似乎自己作践自己,她不肯出口。如说胡雪岩变心了,话不够清楚,打破沙锅问到底,依然难以回答。因而阿珠觉得很为难。
“说呀!”老张催问着。
想了半天,她答了这佯一句:“我懊悔来这一趟的!”
老张听不懂她的话,着急的说“你爽爽快快的说好不好?到底为了啥?”
“你不要来问我!你不会去问他?”
这个他,自然是指胡雪岩。老张有些不安“怎么?”他皱眉问道:“你们吵了架了?”
“人影子都没有看见,哪里去吵架?哼,”阿珠冷笑道:“见了面,倒真的有场架好吵!”
“为啥呢?他对你有啥不对?”老张埋怨他女儿“你的脾气也要改改,动不动生气,自己身子吃亏!”
先听她爹的两句话,阿珠忍不住又要发火,但最后一句让她心软了,到底还是亲人!自己有这一双爹娘,总算“八字”不错。这佯一转念,心境不由得变为豁达,提不起,放不下的事,此时也提得起,放得下了!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不知不觉的受了七姑奶奶的感染,挺起胸来,摆出须眉气概,高声说道“从此以后,他是他,我是我!我也不同他吵,吵不出名堂来的,他同我说话,我朝他笑笑,看他到晚来睡在床上,自己摸摸良心,难过不难过?”
怎么一下子决裂得如此?老张相当诧异,却还镇静,女儿许给胡雪岩,他原来就不大赞成,所以出现了这样的局面,他觉得也并不坏。
不过,事情要弄清楚,看阿珠的神气,可以想见胡雪岩有了很明确的表示。然而阿珠又说连“他的人影子都没有看见”那么“是不是他托人带了什么话给你?”他问。
“自然罗!不然我怎么晓得他的鬼心思?”
“不要开口骂人!”老张训了她一句“不管怎么样,人家人是好的。”
“你跟娘当然都当他好人,没有他,哪里会有今天?”
这话对自己的父亲来说,是太没有礼貌了,老张又是带些狷介的性格,无法忍受说他贪图财势的指责,所以脸色大变。
阿珠是顺口说得痛快,未计后果,抬头发现她父亲的脸,大吃一惊!再想一想,才发觉自己闯了祸,赶紧想陪笑解释,但已晚了一步。
“你当我卖女儿?”老张的声音,又冷又硬象块铁“我不想做啥丝行老板!上海也用不着去了,我们今天就回湖州。”
阿珠没有想到她爹生这么大的气,也晓得他性子倔,说得到,做得到。一时慌了手脚,又悔又急,又恨自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使得老张好生心疼,但绷着的脸一下子放不松,依然气虎虎地呵斥:“你哭什么?要哭回家去哭!”
于是阿珠心里又加了一分挨了骂的委屈,越发哭,哭声随风飘到岸上,陈世龙听见了,不能不去看到究竟。
看到阿珠用衣袖在拭泪,他又把他的手帕递了过去,一面开玩笑他说:“今天哭了两场了。”
阿珠正找不到一句话可以开口,心里说不出的不对劲,恰好在陈世龙身上发泄,使劲把手帕往他身上一掷,白眼说道:“你管我?哭十场也不与你相干!”
看她拿陈世龙出气的语调、神气,完全是个娇憨的小女孩,老张不由得好笑,同时心里也动摇了,跟她生气,不就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了?然而拿眼前来说,就算陈世龙熟得一家人一样,到底是外人,应该客气,女儿失礼,他做父亲的应该有表示,所以赶紧向陈世龙说好话。
“世龙,你不要理她,疯疯癫癫,越大越不懂事了。”
“张老板,你这话多说了的。”陈世龙笑道“不是我这一来,张小姐的眼泪怎么止得住?”
听这一说,阿珠便瞟了他一眼,撇着嘴说:“多谢你!”
“好,闲话少说了。”老张脸色一紧,又谈到必须要谈的正事“世龙,”他用迟缓而认真的语气说:“我们阿珠的事,你也晓得的,如今听说胡先生另有打算了,到底是怎么回事?问她她不说,只会哭。你想来总清楚,倒说给我听听看。”
“我实在不大清楚。”陈世龙很谨慎地答道“不过在杭州的时候,我听胡先生说起,好象为了这件事,胡先生跟胡师母吵得很厉害。”
“那”阿珠突然转脸,看着陈世龙大声质问:“这话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你早告诉我,我老早就好问他了,何至于弄到今天,要刚认识几天的陌生朋友来传话?不是有意出我们家的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