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陈世龙不肯走。

“老张！”黄仪突然打断他的话说“所谓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只有一项，我该替女家效劳的。‘纳征’怎么说？”

这句话正中下怀，阿珠随即了厨房，躲在窗下，用发簪在窗纸上戳个小孔，悄悄向外窥探。

不问来，先问走，便已见得她的不舍之意，就这样一句平淡的话，已使得陈世龙回气，真想终老家乡，一辈厮守着阿珠。

“这何必还要我问？”黄仪笑“你们翁婿这么熟的人，用得着我这个现成的媒人传话？”

听这一说，已中年的黄仪不断“老张！”他说“你这个女婿，人又变过了，不但聪明勤快，而且老成扎实！真正是乘尤快婿，恭喜，恭喜！”

阿珠不响，心里有许多话要说，而此时此地不是细诉衷曲的时候，便侧着努一努嘴，意思是让他到厨房里去跟她娘招呼。陈世龙会意，微笑着一，走过她边时，在暗里住了她的手，柔荑一握，手心，倒又舍不得走了。

“我哪里有闲下来烘手炉的辰光？”丈母娘的说“下次不要买，啥也不要买，何必去这些钱？再说，你现在也挣不到多少钱，一切总要俭朴。”话是好话，陈世龙不大听得去。不过他也了解，天下父母心都是如此。所以不答

又闲谈了好一会，黄仪肚饿得咕咕叫，正想开先向主人家要些什么心来吃，总算还好，陈世龙到了。

“是胡先生代世龙送的。”

外面一主一宾，神态各别，老张正襟危坐，显得极为郑重，黄仪却是翘着着“二郎”很随便的样，这时正是他在说话。

一路上他是想好了来的，虽说结成至亲，不过多了一重名分，在岳家他仍旧应该象从前一样，才显得亲切自然，而且也为自己减除了许多窘相。所以招呼过后，一直就往厨房里走去。

“好极，好极！”黄仪也替阿珠兴“将来新娘珠围翠绕，打扮来，格外。我看老张，现在凡事有胡先生替世龙作主，啥事情你不必问我，问他好了。”

“何必？”黄仪劝他：“明天一早来料理也一样。”

“上要自己人家了，我教得你一样是一样，你还不肯学！”阿珠的娘埋怨女儿“虽然上没有婆婆，旁人要说闲话。一把锅铲刀上没有功夫，你想想，男人怎么会在家里耽得住？”

听这一说，珍便急忙到厨房里去报告消息。阿珠跟她一样失望，但似乎又觉得轻松。不过，还有个黄仪，这时一走去，必定受窘，因而又有些上心事。

“厨房里脏！”阿珠的娘一面煎鱼，一面大声说：“你外坐。”

“六礼”二字，老张倒听见过“纳征”他就不懂了。后面的阿珠也在纳闷，听语气是不知了什么样？所以越发侧耳细听。

“喜的！”珍很兴地说“谢谢姑少爷！”

阿珠不赞成他这样的行为，只是不忍拒绝，倚恃母亲的宽容，就看见了也不会责备，便尽着由他握着。偏偏不识相的珍一冲了来，阿珠尖，夺手便走。陈世龙也有些吃惊，搭讪着说：“珍，我有两样东西从上海带来送你。一样是象牙蓖箕，一样是一个五颜六的木，镶嵌得很好看的盒，不晓得你喜不喜？”

骤然改，老张倒是一愣，想一想才明白，随即答：“在收拾东西，要等下才来。”

“你有几天耽搁？”她很快地说，声音也很轻。

于是老张亲自内，小心翼翼地捧了个朱漆描金的拜盒来，打开一看，是这么四件首饰，黄仪大意外。

老张是忠厚老实到了家的，自然更欣赏陈世龙的作风。要这样，后半世才有依靠！照他的想法，当时就想下手帮忙，但既邀了黄仪回家吃饭，也不便让他空等。就这踌躇之间，有了个主意，正不妨趁此机会跟黄仪先谈一谈如何办喜事。

“换个庚帖，方便得很，回叫你们大小去买全帖来，我上就写，男女两家，归我一手包办。还有啥？”

“还有，‘送日’归男家。”老张停了一下又说：“世龙预备啥时候办喜事，拜托你问他一声。”

这句话使黄仪更意外。他对胡雪岩的接不算多，但却听见过许多说他慷慨的话，于今一看，果不其然。这位“东家”本着实宽厚，就跟他一辈亦何妨。

阿珠的娘，实在也没有工夫“罗嗦”了，却又惦记着外面，你去听听！”她说“黄先生跟你爹讲些什么？”

这一句话，确是要言不烦，老张然若失，问了半天，原是白问，照现在这样看，只怕陈世龙也不得自己的主。说不定胡雪岩已有话代，等下倒不妨问问他。

“你当是空话？”母亲的大为不悦。

陈世龙又说“我给你剪了两件衣服。天气快冷了，我又替你买了个白铜手炉。”

这时是一条尺把长的鲫鱼，刚刚下锅，油锅正“哗哗”地响，阿珠的娘全神贯注着，没有工夫跟他说话，等下了作料，放了清汤，盖上锅盖以后，才用围裙一手，笑嘻嘻地问：“东西都料理好了？”

“都料理好了，请店一份份连夜去送，也挑他挣几个脚力钱。娘。”

“这也是规矩。总要请大媒老爷”

一踏到后面，就遇见阿珠，双方都以猝不及防而微吃一惊，但亦随即都在心浮现了莫可言喻的喜悦。陈世龙只叫得一声：“阿珠！”便把一双睛瞪住在她上不放。

“不！”陈世龙固执地：“今日事，今日毕，明天有明天的事，积在一起，拖到后天，那就永远料理不清楚了！”

“娘！”她说“这时候哪里有工夫讲空话？”

“少爷”这个称呼在陈世龙已觉得很新鲜，何况是“姑少爷”？他自己把这三个字，默默念了两遍，忽然发觉，他和张家的分，都在无形中提了！这自是受了胡雪岩的惠，但自己和张家的分，是不是真的提了呢？这一他却有些不大明白。

珠说过的那句话：“等世龙将来发达了，给你买金刚钻。”两下凑在一起，陈世龙死心塌地了！

然而他也上自谴，觉得起这念就是没息，因而放那无所谓的神态说：“要看胡先生的意思，他差遣我到哪里，就到哪里，信一来就走。”

这些念如电闪一般在心划过，一时也不暇去细思，因为人已到了厨房，先喊一声“娘！”然后去到他丈母娘边去看她菜。

“纳征就是聘礼。这个上，你们自己不好开，我倒可以替你去问。”

陪他到家，刚一门，里面阿珠便躲了开去，珍来开了门，第一个先寻陈世龙，看看不见，便失望地问了来：“咦！姑少爷呢？”

话是不中听，但看娘忙成这个样，阿珠不肯再跟她争辩，只是一向撒惯了的，不句嘴办不到，便笑着说：“随你，随你！你老太太喜罗嗦，尽去罗嗦好了！”

她娘看不她的心事，正忙得不可开，要在个把钟以内，一桌象样的菜来，着实要费一番手脚。而且不但手脚忙，中也不闭，一面调理咸酸，一面不厌其详地讲解，让阿珠都听得有些烦了。

“爹！”等阿珠的娘一走，陈世龙这样对老张说：“你先陪了黄先生回去。我把胡先生代的事，办完了就来。今天我仍旧回家去住，省得麻烦。”

“原来是聘礼，这个已经有了。想来你还不晓得，应该请你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