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胡老爷！我换帖兄弟。”

“工夫已经耽误了。等老周一回城，如果你的事情已经办妥当，我明天一早就走。”

“那么，你呢？”

终于想到一句话来了：“一个人讲心，行得正，坐得正，怕什么？反正我们自己晓得就是了。”

“喔！在这里。”

“这好事不得不。阿巧的心已经变了，我何苦留？至于何学使那方面，我完全是‘生意经’，也可以说押宝，押中了，大家有好。”

“你倒真象你们西湖上所供奉的月下老人！”嵇鹤龄笑“尽这些好事。”

看他大有惜之意，嵇鹤龄心里一动，但随即警觉，不宜多事，但说：“将来自然要遣嫁。如果你有合适的人，譬如象陈世龙那样的，拜托你留意。”

阿巧心想，除了这件事以外，还有许多话要跟家里人说，那就不如再回去一趟，这样转念，便即问：“你哪天走？”

“怎么样，早走吧！”

“怎么样？”

，这样一个人，遣之远离，实在不大舍得。

“胡老爷！”那妙年女，笑肃客：“请里面坐。”

“那好。你写信叫他来好了。”

这样相，便有拘束之，胡雪岩便说：“你回潘家去吧，我送了你去。”

“怎么？”胡雪岩不胜惋惜他说：“年纪轻轻就居孀了。”

“那，”阿巧怏怏然说：“那来不及了。”

“这样说，杭州漕帮的事，你还不晓得？”

胡雪岩定定神说：“学生意是写好了‘关书’的，也不能说走就走，我这里无所谓，随便什么时候来好了。”

嵇鹤龄懂这“大家”二字，意思是包括他和王有龄在内，因而越觉得胡雪岩这个朋友，真是着了。不过，他到底是读过几句书的人，不以为拉这裙带关系是件很面的事，所以不肯作何表示。

“我听说了。虽不是我的事，到底与海运有关，心里急得很，只是公事未了，脱不开。”嵇鹤龄问：“你是怎么知的呢？”

“好！有尤五去调停，一定可以无事。”嵇鹤龄极欣地说“这一下，我可以放心了。”他接着又问“那么，你是怎么到苏州来的呢？”

“我兄弟小名阿顺。你看，什么时候叫他来？”

“是瑞云的表妹，原来嫁在常熟，去年居娟，不容于翁姑，写信给瑞云，想来投靠她表。瑞云问我的意思，你想，我莫非那么小气，养个吃闲饭的人都不肯？所以趁这趟到苏州来公的机会，预备把她带到杭州。”

听这一问，嵇鹤齿笑了：“你当是怎么回事？”他反问一句。

“我哪里猜得？你自己说吧。”

“现在要讲你屋里的那个人了。”胡雪岩问：“是怎么回事？”

“我来接今年的海运。来了几天了。”

“话不是这么说，嫌疑一定要避。”胡雪岩又说：“我明天请老周送了你回去。你乡下住两天，如果觉得气闪，再回潘家，也是一样，或者，到上海来玩几天也可以。反正在我，从现在起，就当你何家姨太太看待了！”

转念又想，作此表示，显得毫无留恋，象煞没有良心，所以还是得有一句话代，这句话很难，总不能说，反正还未到何家，住在一起，又有何妨？那不成了堂里的行径？就是堂里，姑娘答应了嫁客人，上就得“下牌”也不能说未曾门以前，还可以接客。但如果不是这样说，又怎么说呢？

“也好。我叫人替你找屋。”

“我是这样在想，在外面事，决不可受人批评。从此刻起，你算是何学台的人了，我们就不便再住在一起，不然不象话。我原来的意思，想让你住在潘家，现在你自己看，你住到娘家去也可以。”

“我，”胡雪岩茫然无主，随答：“我在城里逛逛。”

“说来话长。”胡雪岩站起来“大哥，走，我们去吃饭，一面吃，一面谈。”

“第一，租界本是一片荒地，有地无人，毫无用，现在这一，大家都逃到夷场去避难，人多成市，市面一繁荣，洋人的收就多了。第二，现在两方面都想拉拢洋人，鹬相争，

嵇鹤龄引着胡雪岩到他的住，也是一个小院，有人开门来，胡雪岩一愣，没有想到是个妙年女。

阿巧很想说一句，陪着他在城里逛一逛。但想到自己的“何家姨太太”的分，那句话便难，关切之意，无由寄托，不免踌躇。

因此，他一时无语，心里七上八下地，思绪极。阿巧当然猜他不透，又提到他兄弟的事。

经此片刻工夫，胡雪岩的浮思已定，话已经说了去，决无翻悔的理。既然如此，原来打算让阿巧仍旧住在潘家的计划，不妨更改一下。

“我今天住在这里好了，行李就不必搬了。”胡雪岩说“本来我想明天就走，既然你在此，我多住一天，后天在阊门外下船，一动不如一静。”

“真想不到！”嵇鹤龄也很兴“竟在这里会面。你是怎么到苏州来的？”

胡雪岩不知如何称呼，只糊糊地示意，视线却始终不离，看她不到二十岁年纪，穿一件月白缎夹袄，外罩一件玄缎长背心，散脚，天足，背后垂着漆黑的一条长辫，象是青衣侍儿，但言谈举止，却是端庄稳重，又不象个丫，倒有些识不透她的路数。

于是唤了他那新用的跟班长庆来，叫他到柜上关照，留一间净上房。胡雪岩怕周一鸣回来找不到人，所以又托长庆专程到金阊栈去说明白己的下落。

“怎么呢？”嵇鹤龄近来对“洋务”很关心，所以视着胡雪岩问“你倒说个理我听听。”

枯坐无卿，少不得寻些话来说，阿巧便谈苏州的乡绅人家。由富潘到贵潘，由贵潘谈到“状元宰相”苏州是大官的地方，这一扯便扯不完了。看看天将晚，夜再去打搅潘家，不大合适。胡雪岩便阿巧城，送到潘家，约定第二天再碰面，胡雪岩便不再惊动主人，径自作别而去。轿已经打发走了，他信步闲行，一走走到观前，经过一家客栈，正有一乘轿停下，轿中来一个人，背影极熟，定神想了想，大喜喊：“大哥，大哥！”

“小刀会不成气候，只是有洋人在后面。看样，上海县城，一时怕难收复。”胡雪岩说“这局面一长，无非便宜了洋人。”

“我也要问这话。”胡雪岩说“大哥，你是怎么来的？”

那人站住脚，回一望，让胡雪岩看清楚了，果然是嵇鹤龄。

这一段又揭过去了，嵇鹤龄问到时局：“上海的情形怎么样？”

这样安排停当，才一起门，元大昌近在咫尺，走走就到了。两个人找了个隐僻的角落坐下，把杯倾谈，胡雪岩将此行的经过，源源本本告诉了嵇鹤龄。

胡雪岩的这一句话，为他自己和阿巧之间，筑起了一篱笆，彼此都觉得该以礼自持，因而言语举止，突然变得客气了，也生疏了。

“好！”胡雪岩很切实地答应“我一定替她找。”

嵇鹤龄照理应该引见，却一直不提。胡雪岩越发纳闷，但当着她本人，不便动问，只好谈漕帮同事，王有龄求援的经过。

学生意未曾满师，中途停止，要赔饭的银，这一阿巧也知，不过有一千两银在上，有恃无恐，便即答：“这不要，我自会安排妥当。”

嵇鹤龄欣然同意“不过，有件事要先作安排。”他问胡雪岩“你搬了来与我一起住如何？”

这番话在阿巧颇有意外之，细想一想，又觉得胡雪岩事，真个与众不同，心思细密，手法漂亮。既然他如此说，自己将来在何桂清面前也占分，就无需多说什么了。

“如果你还有一两天耽搁，我想回去一趟。现在，当然不必说它了。”

“这里不是说话之，你的屋在哪里？”

“不忙！我再坐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