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得一，非土非石，状类鼋鼍，背有篆文曰：“识者杜，葬者杜，宜孙，贵且富。鲜德之家，莫妄觑。”葬已，杜又远行。佛仍习樵，每晨过父墓，辄见蒸腾如釜上气。瞬届严寒，佛正痴望，忽白气接冻云，缕缕然，漠漠然，落落然，霎时雨雪大至，衣尽沾濡。知岭下有尼庵可避，急趋叩门，适老尼打包门去，遗银雁独居绣佛幡。开门放，见其寒战噤栗，怜之，引投灶下，燃火烘衣，以师之布衲与己之紫布与之换，更炊豆粥与餐，战始已。天霁衣，佛辞去，一转瞬，则他衣俱在，而己之布竟乌有，穷觅不见。女恐师回，促且去，嘱乘间寄来，慎勿寓师目。其母嗔其归晏，告所以。妪心德女，视紫衣果为女衷衣，疑有染，叱责之，佛力白其无。明日，妪亲送与女，而老尼已归，见而穷诘之，大怒云：“清静场，婢何得污佛地！”立命走。妪同女跪求，不许。女对佛自誓，尼冷笑曰：“佛远在大西天，不似社稷神，尔牙疼咒也。”女愤自缢，解带挂树，妪趋救而尼犹怒，妪亦怨曰：“老秃厮，乃徒以慈悲获罪责，然则定逐伊何去？”尼曰：“听自便耳！”妪知女不愿回俗家，曰：“曷随老去？”女犹踌躇，尼遽抚掌，曰：“妙哉妙哉！速去速去！”立即驱，掩双扉。适杜正归来看妪，见妪携女至，惊询何来，详告所以。女伏地涕泣呼杜叔，杜喜曰：“前云为佛郎作冰者，即此女耳！此中有天缘，幸勿错过！”约略告十九，即慨分游橐，代谋烛俾合卺。小夫妇极伉俪，事母又至孝。妪对女涕曰：“吾母贫惯，未免苦新妇。”女笑曰：“儿昔遭婶苦，如活地狱；后尼庵，已若安乐窝。顷得阿母与郎怜，更居天堂最上层。”妪为之解颐。每牧豕，分郎苦，妪不忍，女曰：“儿自乐为之。昔之牧豕，迫威；今之牧豕，由心愿，何害？”杜一日携白镪二锭，来告妪曰：“母今新娶妇，添指矣。明年秫价必昂，请假此预收秫，俾佛郎渐学权母。”三却而后受。是夕，银雁牧豕回，见妪以银示佛，曰：“是区区者，亦犹之铜铁耳，奈何有则生，无则死，不令人短气耶！”女索视掷案上，曰：“是何足贵！儿牧豕走涧曲，见底累累者皆是也。明当怀数枚归而奉母。”妪笑曰：“痴妮！误以鹅卵石为银耶？”明日，女果怀数枚至，外虽绣黝然，就石磨砻，光可鉴影。大惊喜。问多寡，云：“遍涧底都是。”佛趋诣村市，询于人，曰：“此古人窖藏也。”归与母计。晨起，随女之涧曲，见潺潺，下皆卵石，唯自女手掬起，则立成朱提。始犹以布袋运，继因误堕一锭，牧竖拾之，笑问：“母劬劳，大辛苦，运蠢何用？”然一牧竖手，则仍化为石。由是胆大壮，居然筐载而肩荷之。匝月往返，始竭。屋角堆满无寸隙，佛掘窖藏之。统计约有二十余万。会城，买甲酬藏神。晤杜，即邀致，详告之，且分赠。杜不受，急代购郭市膏腴，建第宅，阡陌楼台，婢车，成大家矣。明年，女又孪生双，曰鸿曰鸾，均颖慧，能读，总角即游庠序。佛亦纳粟为员外郎，为太母请封诰。每称觞介眉寿，太母辄云：“儿孙虽千百年，不可忘宗人香草先主德。”久之，延于家，事之若伯叔云。会清明，夫妻佩绋扫父墓，仆夹，婢妾如云。忽一穷汉号哭奔至，崩角乞援，倏一保正执鞭来擒捉。佛怜讯之，云：“此小窃屡犯者，是必断其胫，员外郎莫袒庇。”女闻声，牵车帘，视其人，非他，李十九也。问何至此，自云家业尽倾，恶妇随遁，席卷烬馀，孑然一，时就野庙宿，实未曾作穿窬也。言已大哭，女亦悲涕。佛笑遣里正去，携归，事以泰山礼，李局促不敢当；及杜香草与话旧，更惭，辞去。遂赠以婢，且与数百金，俾理旧业焉。明年，二场乡捷，太母正八十寿，宾客满堂祝千秋。忽庵内小尼云：“奉师命，请银夫人随喜。”且以旧犊鼻缄寄，云：“此杜郎旧也。”佛辞却，女不可，珠翠肩舆往。至则老尼已沐浴更衣，瞑目将就涅盘。女哀哀唤苏，尼目复启，笑曰：“儿果荣贵，则他日遣逐，不以老比丘为太过耶？”女泣曰：“法师生死人而白骨，何敢忘德！”曰：“不足言德，唯可以对令先慈于地下耳。”言已圆寂。女资为尼新院宇，置沃产，建藏骨浮图于庵侧，其位为先陇之艮方，状尖耸，如剑戟。工竣，杜视之，笑曰：“后世孙中，更当得一武鼎甲”，已而果验。此余在滋，听浙人孙君任所述者。孙君诚厚长者，其言谅非虚构。懊侬氏曰：鬣眠，贤豪蜕骨，自古山灵面目，何尝轻易示人也。唯涧底累累，百万朱提，专留与贤孝之妇，如我银娘者。则铜臭之神，又何尝毫无知识，专与牧竖为伍哉！常见席丰履厚之家，其德其才，绝不称是，盖其祖德宗功，必有大过人。噫！此其所以为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