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难怪，长期于弱势，习惯被保护的女人，从一开始明里暗里都将自己付与了男人，所谓“妾拟将嫁与，一生休。”这样的郑重其事的寄托，岂不要考虑周全，思量仔细。

玲真是个傻女。莫看她男女情事写得光溢彩，落自分明，情场上她是永远学不会的老手。平素事接理全无，她亦不要理，不考虑退路。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抓不住个好男人倒也认命，哪里能像玲一样，被人离弃。还去倒贴男人三十万呢？玲的文可看，其人却不可学，学了便浑滋滋地冒傻气。

以相许，以金相赠，玲上总带晴天落白雨的利，和患难相扶的侠气，即使那时赖雅还不见得明白她的意。

象，哀伤重，亦可叫她享受更多生之愉悦，喜明亮。这样才是真好！与现今那些白雪清纯幼稚的文学女青年比，陷寻常生活烦恼的玲看上去更真实亲切，更让我喜。

现在女人有玲这样胆识的着实少得可怜，有的不过是为婚礼酒席是否隆重，婚纱是否华丽而争执不休的小。受了委屈，就僵持着不结婚来挟持男人。

我母亲对此十分不解，说我小时候抓周，抓的是字典和笔，阖家皆大喜，亲朋好友都称颂我以后会有“息”再怎么着也是个舞文墨的，俗不了！怎见得就成这样的一钱如命了？

后来与赖雅相见，认识两三个月时间，分别时想到他年事已，境况比自己更艰难，便从自己的已见拮据的费用里，拿现款给他。

譬如遇到胡兰成，时年他三十八岁，她二十三岁，他大她十五岁。就了，无世俗厌语，亦无别念，更不是为了金钱。她是小女，亦是有担当的大女人。

前些日和版商谈稿费，立刻神抖擞，睡意全消，声音变得清朗起来。想来有些羞愧，又想到玲和苏青虽是好友，还不照样为稿费争执？

玲是小钱算计，大钱洒脱，小事明，大事糊涂，或者可以说是一洒脱。

母亲是一个小商人，家虽不富裕却也殷实，用父母的话来说“自问没苦着你”一次聚会，有人在饭桌上说“祝我早日成名，成为大作家”我居然一时捺不住，大发一通“我文学更钱，有名不如有钱实在”的慨。满座皆惊诧，几位长辈脸更是讪讪地，看着我，举起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好歹我脑转得快，看众人脸不善，赶自己给圆了场。

我也是俗人一个。由一个“视金钱为零的”女孩，转变成了“视粪土为金钱”的财迷，大约也是因为伸手要钱卖东西总有看人脸的惶惑，起来也不痛快。间或大人心情不好，垂手侍立，声若蚊哼，丢来钱的同时丢来脸，那屈辱的觉烈地刺激了我的钱。

晚上回家自然挨批。父亲训女儿，其词振振：“真不知你哪来一俗骨。”

说到底她还是不俗的。

听了一愣，这话极度耳熟。偶然翻来，竟是姑姑张茂渊说玲的话，被我父亲一字不漏地移来了。我虽反省，却无悔意。从我意识到要靠自己养活自己的那刻起，我就大彻大悟拜倒在金钱的脚下。钱是家命之本，钱不是错，别人的钱才是错。

也算是我与玲的一共通吧！我就是喜这样自我涂抹。

该拿的该让的该给的该孝敬的，像刀截一样分明，不拖泥带最好。我向来认为亲朋好友之间不要打银钱，俗语说酒伤人，我说银钱坏情。所以就连家里人，我给钱也是先说清楚，若叫我母亲帮买东西，给她一百回必得找我三十，不然我会一直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