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什么你懂吗？这叫对时代不满！”

岸在哪儿？当然不会在敌人那儿，当然应该是在自己人这儿。可是可是！你哪还有什么“自己人”呢？叛徒所以是叛徒，就在于背叛了“自己人”“自己人”早已经看你是“敌人”而“敌人”却不会看你是“自己人”因故，叛徒的放，不是空间之遥，不是时间之久，而是在人类之外。一旦谁成了叛徒，老天爷，这世界上就好像又多了一个——不同于人的，另一类直立行走的动！据我观察，丁一一带有三动以直立的姿势行走:人，企鹅，还有叛徒。(狗和狗熊都不算，狗熊偶尔为之那是因为怒了，狗是逗你玩。)迹象表明，叛徒已非人类——虽人形人魂，却不被认为还有人;虽人，居人屋，却又不是什么。简直说吧:是弃！氓、乞丐尚有自己的群帮，有谁听说过“叛徒协会”？有人关注黑猩猩、大熊猫、藏羚羊、东北虎，有谁去问过叛徒的日是怎么过的？

在“革委会”的日日夜夜，我们对依的这位好友丁一失望，对“朋友”这个词愧疚，对人间的信任存疑惧。不过，说来这也许是我们的幸运——正因为这失望、愧疚和疑惧，不是由于别人而是由于自己，不是针对别人而是针对丁一，所以才没有像画家Z那样走怨恨。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也是别人，自己也不可以信赖，自己也难免是个卖者，是叛徒，这可咋办？天昏地暗，唯有天昏地暗！真正是绝望，真正是绝无可望！醒里梦里我和丁一俩都在互相问着:这还有什么意思？这可还有啥活？在那间黢黑的小屋里我们徒劳地唾弃着自己，并由衷地为依祈祷平安。情丁一泪人似的整天就想着一件事——只要我还能去我上就去找依，告诉她:不会的，真的不会的，依请你相信，这世界上不会因此就没有了可靠的情谊…

…这是卖吗？

“还有呢？”

因为审问者确信这足以使依的父亲罪加一等。因为此后不久，依的全家就被放。还因为卖者丁一将被放得更为重——这样的放，既非空间之有限，亦非时间之有期，而是心魂之永远；愧疚、恐惧、迷惑，从此将伴其终生。

叛徒

“不是我爸，是她爸…”

这就是卖！

恰恰就在那次件事之后的一个下午，丁一百无聊赖，我们一同去看了场电影，那电影里就有一位“同志”不知是怎么一来二去地就成了叛徒。此“同志”多年来与同志们一生死，患难与共，却只因某一

诚实的丁一居然。

“嘴上怎么，心里又是怎么？”

，心…心里一。”

自丁一的“卖”事件发生以来，我常后怕:这无尽的旅途是否意味着什么样的鬼地方都可能经过？倘一天不小心成叛徒，一定比掉鱼狗还要糟糕。以后的路可怎么走呢？一个叛徒的心魂将寄望何方，投奔何？一个叛徒，是否还可以去见见他的夏娃呢？

“还说，还说这是什么狗…狗时代。”

“叛徒”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地位，比“氓”甚至比后来那朵丑恶的毒还要可怕千百倍。癌，那不过是自然灾害，叛徒却是“自作孽，不可活”！氓呢，更是只要承受别人的轻蔑，无需乎像“叛徒”那样自己看不起自己;就算你真是氓吧，也还有望狼回，叛徒却是永远的放，回无岸。

“没有了。”

“你爸还说过什么？”

“她爸还说什么？”

于是乎很长一段时期，我们又只能一同凭窗眺望了:近树，远山，飞霞…以及那飞霞之下的边疆，边疆的依，和夏娃…

但是那年天，当我们从“革委会”的小黑屋里来时，依已不见。依已经迁离这座城市。依家的房里搬来了别人。听说依同其父母，已然一起放边疆。可边疆在哪儿呵？或者，是哪一边疆呢？无从询问。可怜的丁一被父亲关在家里，不断地受着教育和再教育:“以后少跟别人来往，老老实实给我在家呆着！”

“她说她爸的学生昨天还追在她爸后，可她爸倒…倒了霉，她说他们就骂她爸比谁都骂得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