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响了。

我和丁一的喊声随即变作喃喃絮语，变作梦呓般的诉说:“娥呀，你这个狼妇，你这个货，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原来你也是这样念横生，这样情难耐，这般风情万…那么平时，以往，一向，你也是这样的吗？可你隐藏得真叫好哇，你伪装得可真叫像呀！怎么我盯着所有那些窈窕淑女看，我都没有认你呢？怎么我盯着所有那些优雅或妖艳的女看，我都没能找到你呢？唉唉，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吧——你这个端庄又赤的娥，你这个优雅又放的夏娃！自伊甸一别我千里迢迢，为的就是要找你呀，如今你来了，好哇好哇你可算是来啦…可你还记得你平素的样吗？优雅得让人仰慕，端庄得让人愧对，贵得让人近不能…请你还像以往那样优雅端庄，好吗？请你还像在别人面前那样矜持冷丽，好吗？但不要再把你真实的遮挡起来，不要再把你真确的心魂埋藏起来，千万千万再别穿上那件素白的衣裙，或那件‘之衣’吧…”

“对呀对呀，就是要这样！”我和丁一的喃喃絮语就好似幕后的旁白:“这样，我就不会认不你了。这样，我就不会找不到你了。这样世界上就不会有贵和卑贱了，就不会有‘我们’、‘你们’和‘他们’了，就不会再有一个被忽略的厨师和他的儿，也就不会有什么‘氓’了…”

啊，那个妙的夜晚！那个疯狂的夜晚，那个不顾羞耻或已然放弃了羞耻的夜晚，那个放狼或是放狼终于得到了赞的夜晚啊！月在中天，风在近旁，人宁愿在那样的夜里成为“氓”与“妇”！

那实在是比歌唱期待得更要远！那已不只是我在呼唤你，你在呼唤他人，已不止于我们相互间的呼唤啦，那是我们在一同呼唤上苍！呼唤，和仰望，同时也让苍天俯看你我——看这有限之的无限表达，看这囚拘之魂不屈的行走与诉说，看这扭动的腰，看这狼动的躯，看这踢踏的脚步、飞扬的发缕以及挥洒的泪光…看那寂寞的苍穹因之而得了睛之笔，看这一望如何铺开成的恒途，或娥与丁一如何恩于亚当与夏娃的重逢…是呀是呀，这才是舞蹈！就舞蹈的本义而言，从来就不是为了阿谀权贵，不是为了给什么人助兴，或给什么人消遣的，甚至也不单是为了你我互相的观看，那是向天而吁啊，真正的“吁天录”！——看呀你，苍天！你看这能不能行？你看这够不够好？你看这息着的匍匐，嘶喊着的隆起，着的昂扬和这颤抖着的淌，这风这雨，这电闪雷鸣，这峰峦沟壑…这凹凸之可符合了你的嘱托？这天赋的语言可了你的心愿吗？

但舞蹈是什么？

受了鼓舞的丁一于是扯开咙再喊:“娥，你这个了不起的女——人！你咋会有这么不可攀的腚——啊！”这一声狼喊顺天而游，信天而游…于是乎那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娥与夏娃——被撩拨得愈发狂狼，嗤笑着，扭动着，尽力使那丰腴的分更其炫耀，使那隐秘的所在更其张扬…

然后娥停止了舞步。也许是累了，她扑通一下躺倒在地板上，满脸是泪，快乐地哭泣着。

于是乎在月光中就好似在舞台上，赤的夏娃轻移秀步，款款而行…于是乎在寂静的黑夜里就好似在喧嚷的白昼中，赤的娥凝眸顾盼，旁若无人…

如果歌唱是心灵间的呼唤，我在想:那么舞蹈是什么？

于是我和那丁齐声喊:“娥你平时就是这样吗——？平时，以往，一向，娥你都把这珍宝藏在了哪儿呀——？”

月移影动，轻柔曼妙的脚步渐成舞蹈…娥与夏娃，遂像童年那样展开稚气的舞姿，像在伊甸那样一无顾忌，伸屈，舒展，敞开，以至于暴…月光抚摸她的丰，照亮她幽暗的沟壑，照耀那自伊甸而来的关键的语言或信…

娥的脚步渐显踉跄…娥的目光渐迷离…夏娃在娥的上尽情施展，把那天赋的语言发挥到无以复加，把伊甸至今的期冀与忧伤都洒这月夜良辰，把娥一生的心愿和隐秘都付与今宵…

丁一携我退到屋中离她最远的角落，痴痴地望着她。

再然后她站起，走到琴前，坐下。静静地坐了好一会。

赧，却又似喜望外。

琴声响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