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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同乡们身上有某种外国情调,让人想起西班牙。有些圣马洛家庭在加的斯①定居;有一些加的斯家庭住在圣马洛。海岛的位置、堤道、建筑形式、房屋、蓄水池、花岗岩的城墙使圣马洛和加的斯外表上很相似;当我看到后者时,想起了前者。
傍晚,圣马洛人被同一把钥匙锁在城内,他们成了一家人。风俗是如此敦厚,以致那些叫人从巴黎带回丝带和纱罗的少妇被视为庸俗风骚,她们的女伴因此感到害怕,赶快同她们分手。女人失足是闻所未闻的事情。阿柏维尔的一位伯爵夫人受到怀疑,结果导致一首哀歌流行,人们唱的时候还划十字。然而诗人情不自禁,仍然忠实于行吟诗人的传统,站在女人方面反对丈夫,称他为“野蛮的魔鬼”
①加的斯(Cadix):西班牙沿海城市。
一年当中,城乡居民有几天在集市上聚会。集市在圣马洛周围的岛屿上和要塞里举行。退潮时,他们徒步去;涨潮时,他们乘船渡海。无数水手和农民,许多带篷的大车,成群的马、驴、骡,争先恐后的商贩,搭在岸边的帐篷,修士和善会的巡行队伍,举着旗帜和十字架在人群中蜿蜒而行。划桨和鼓着风帆的小艇来来往往;船舶进港或在锚地抛锚;炮声和钟声。这样的集市,真是人声鼎沸,熙来攘往。
我是惟一参加这种节日活动、但又不分享节日欢乐的人。我虽然人在集市,但我没有钱买玩具和点心。为了逃避人们对不幸者的鄙视,我坐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在那些潮水在岩石凹处留下的水洼附近。那里,我看着海鸥和各种海鸟飞翔,凝望远处的蓝天,掇拾贝壳,听海狼在礁石间轰鸣。傍晚,我并不更幸福些。我讨厌某些菜,但父母强迫我吃掉。我用眼睛哀求弗朗斯,她在我父亲转头的当儿,眼明手快地将我的碟子收掉。关于火烛,也同样严格:不允许我靠近壁炉。在我的严厉的父母和今天的娇惯孩子的父母之间,有天壤之别。
但是,虽然我经历过一些今天的儿童不知道的痛苦,我也曾经体会过一些他们不了解的快乐。
人们今天无法体会那种宗教和家庭节日的隆重。在这样的盛会上,整个家乡和家乡的上帝都显得兴高采烈。圣诞节,元旦,主显节,复活节,圣灵降临节,圣让节对于我是心花怒放的日子。也许我的故乡的钟楼影响了我的感情和我的学业。从一○五○年开始,圣马洛人许愿“用他们的双手和钱财”重建夏特雷大教堂的钟楼。我不是也参加劳动,帮助将倒塌的钟楼尖顶重新竖立起来吗?莫努瓦神父说:“同布列塔尼相比,太阳从来不曾照耀过一个信仰更加持久、更加忠贞不渝的地方。十三个世纪以来,用来传播耶稣—基督的宗教的语言从来不曾被人玷污过,而且从未见过一个真正的布列塔尼人传播天主教以外的宗教。”
在我刚才讲到的节日里,我的姐姐们带着我,跟随巡礼的行列拜谒城内各处教堂,亚伦小教堂,维多利亚修院。我听见几个看不见的女人的声音,她们的和谐的赞歌同海狼的轰鸣交错在一起。冬天,在举行圣体降福仪式的时候,大教堂里挤满了人。当跪着的老水手、少妇、儿童手擎小蜡烛,念着祈祷的时候,当人群行祝圣礼、齐声念Tantumergo①的时候,当歌声暂时停下,圣诞节的狂风吹动大教堂的彩绘玻璃窗、摇晃曾经回响过雅克?卡蒂埃和迪盖—特罗安的雄壮声音的正殿拱顶的时候,不用拉维纳莆吩咐,我就会合起双手,用母亲教给我的所有名字祈祷上帝。我看见天空开启了,天使们呈献我们的香火和誓愿;我垂下头:它那时还没承受那些如今沉重地压在我们身上的烦恼;这些烦恼是如此深重,以致我们现在在祭台下垂下它的时候,再也不想将它重新抬起来。
①拉丁语:一首著名的圣歌。
有的水手,结束盛典之后立即登船,信心百倍地朝黑暗奔去;另一名水手,刚刚回到港口,马上朝教堂被照亮的圆顶走去:就这样,宗教和危难经常共存,它们的形象一齐出现在我的思想里。我刚出生,就听见别人谈死:傍晚,一位男人摇着铃铛沿街行走,请基督徒们为他们的一位死去的弟兄祈祷。几乎每年都有船只在我眼前沉没,当我在海滩上嬉戏的时候,大海将外乡人的尸体冲到我脚下,他们客死在异国它乡。德?夏多布里昂夫人常常对我说,就像圣莫尼克对她的儿子所讲的那样:“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远离上帝。”人们把对我的教育托付给上帝:他对我确实充满教益。
由于我被奉献给圣母,我知道并且爱戴我的保护人,我常常将她同我的护守天神混淆。圣母像是善良的拉维纳莆用半个苏买的,她用四个别针将画像钉在我的床头。我本来应该生活在人们对玛丽亚讲这种话的时代:“天上和人世的温和的圣母呀,慈悲的母亲呀,一切善良的泉源呀,你怀中孕育了耶稣—基督,美丽和非常温和的圣母呀,我感谢你,我向你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