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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日落之后,任何船只都不许下海;渔船都被登记了数目,天黑以后必须留在港口,由一个海军中尉负责看管。当年骑在马上指点江山的至高无上的大元帅,如今一天两次要在一个步兵军官面前点名报到。波拿巴不肯被这样点名。即使偶然他躲不过勤务官的目光,那军官也不敢说出曾在哪儿,又是怎样见过他。其实发现他不在比证实他在要难得多。
制订这些严格规定的乔治?科伯恩爵士被哈得逊?洛爵士替换下来,于是开始了所有的回忆录①都向我们讲述的争吵。要是相信那些回忆录的描述,新总督便是来自圣赫勒拿岛的巨型蜘蛛家族,或者是那些栖满异蛇的树林里的爬行动物。英国缺少几分高尚,拿破仑缺少几分尊严。为了结束他的礼节需要,波拿巴有几次决心用一个假名来掩盖自己的身份,就像一个君主在外国徽服出游一样;他打算就用在阿尔柯尔战役阵亡的一个副官的名字。法国、奥地利和俄罗斯都任命了特派员驻守圣赫勒拿岛的下台皇帝官邸:被囚的拿破仑已经习惯接待后面两个强国的使节:法国的合法王权不承认拿破仑是皇帝,但是本可以表现更高尚一些,也不承认他是囚犯。
①夏多布里昂指的是拉斯卡斯和蒙托隆的《回忆录》。
一座巨大的木屋,在伦敦搭建好,运到了圣赫勒拿岛;但拿破仑身体每况愈下,没有福气住它了。他在朗伍德的生活起居是这样规定的:起床时间不定;躺在床上时,由贴身仆人马尔桑先生朗读书报;起床后,向蒙托隆与古尔戈将军,以及德?拉斯卡斯先生的儿子口授指令,安排工作。他十点吃早餐,约摸下午三点骑马或坐车出去兜风,六点回府,十一点上床睡觉。他乐于自己穿衣,就像伊萨贝②所描绘的那样:早上他裹一件东方男人的皮袍子,头上缠一条印度人的帕子。
②伊萨贝(Isabey,一七六七—一八五五),法国著名画家,为拿破仑画了三十二幅画,以画像酷似真人而出名。
圣赫勒拿岛处在两极中间。从一极驶往另一极的航海家都要在这第一站锚泊。船员们看惯了海洋的景色,这里的土地可以驱除他们眼睛的疲劳;同时它还提供水果和清凉的淡水,滋润船员们被盐渍得火辣辣的嘴巴。波拿巴在岛上,把这块福地乐土变成了一个人人退避三舍的岩礁:外国船只再也不来停靠;岛上的人一旦在二百里外发现外国船只,便派一支巡航舰队前去确认它们的来意,并命它们驶往远海;除非是躲避风暴,一般只允许英国船只靠岸停泊。
有几个英国旅行家,刚刚欣赏过,或是前去欣赏恒河的奇迹,顺路又观看了另一个奇迹:被人征服惯了的印度,却有一个征服者被囚禁在它门口。
拿破仑勉强接受这些来访。阿默斯特勋爵①从驻中国使节任上回国时,拿破仑同意接见他。海军上将普特奈?马尔科姆爵士让拿破仑感到高兴。有一天他问上将:“您的政府是不是打算把我囚在这岩礁上,直到死了才算完呀?”上将说恐怕是的。“那么我很快就会死的。”——“先生,希望不会很快。您要有足够的时间来写您那些丰功伟绩;它们是那样多,您得活久点才写得完。”
①阿默斯特(Amherst,一七七三—一八五七),英国外交官,一八一六年曾到中国商谈贸易工作。
拿破仑对“先生”这个平常的称呼并不反感;他这时认识到了自己真正的伟大。对他来说,幸好没有写自己的一生,不然他会低估的:像他那种天性的人应该把自己的生平回忆留待出自人民与时代之口,不属于任何人的声音来叙说。只有我们这种平凡之辈才能评说自己,因为我们不说,就再也没有人会说。
探险家巴齐尔?霍尔①船长来到朗伍德:波拿巴记起曾在勃里安纳见过这位船长的父亲。他说:“令尊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英国人;所以我一辈子都记得这件事。”他和船长聊起新近发现的大泸洲岛。船长说:“岛民们没有武器”——“没有武器厂波拿巴叫起来。——“是的,没有枪也没有炮。”——“至少有长矛和弓箭吧?”——“都没有。”——“小刀也没有?”——“没有。”——“那他们怎么打仗?”——“他们不清楚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不知道有法国英国存在;从没有听说过陛下。”波拿巴微微一笑,那模样给船长留下了强烈印象:那张面孔越是严肃,笑容就越是灿烂。
①霍尔(Hall,一七八八—一八四四),英国海军军官,一八一五年曾指挥护航船陪送英国驻清朝大使威廉?阿默斯特去北京。发表过《发现朝鲜西岸和大泸洲岛的航行记》、《一八二○、一八二一、一八二二年智利、秘鲁和墨西哥海岸记述选辑》以及《一八二七和一八二八年在北美的旅行》等著作。
这些旅行者都注意到,波拿巴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他的头活像一尊大理石雕像,由于时间太久,白里微微泛黄。他的额头上面颊上没有皱纹,灵魂似乎平和。这种表面的安详让人以为他天才的火焰熄灭了。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表情亲热,算得上温柔;有时他的目光一闪,炯炯有神,但马上又变得黯然、忧郁。
啊!?拿破仑认识的一些旅行家从前曾经到过这些海岸。
在一个暗杀装置爆炸之后,一八○一年元月五日的元老院法令不经判决,仅通过普通的警察调查,就宣布将一百三十名共和党人流放海外:他们被押上三桅战舰“希福纳”号和轻巡洋舰“箭”号,送到塞舌尔岛,不久就分散到了非洲大陆与马达加斯加之间的柯莫尔群岛;几乎全部死在那儿。有两个被放逐的人勒弗朗和索诺亚搭一条美国船逃了出来,于一八○三年到达圣赫勒拿岛。十二年后,天意把迫害他们的最高统治者囚禁在那里。
他们的难友,大名鼎鼎的罗西约尔将军①在咽气前一刻钟叫道:“我太痛苦,我要死了;若能得知统治祖国的暴君将遭受同样的痛苦,我会高高兴兴地死去。”这样,甚至在另一个半球,自由的诅咒也在等待着背叛自由的人。
①罗伯斯庇尔的朋友,一八○一年被放逐到柯莫尔群岛,次年死在那儿。
曼佐尼——波拿巴生病——奥西昂——拿破仑见到大海的沉思——劫持的打算——波拿巴最后的工作——他一病不起——口授遗嘱——拿破仑的宗教感情——指导神甫维亚利——拿破仑斥责医生昂托马西——接受临终圣事——寿终
意大利长久昏睡,被拿破仑唤醒,把眼睛转向想恢复它光荣的卓越年轻人,但是它却和年轻人一起重新被套上了桎梏。缪斯的儿子,最高贵最知情知义的人,当他们尚未变得最卑鄙、最忘恩负义的时候,都注视着圣赫勒拿岛。维吉尔的祖国的最后一位诗人,写诗歌颂恺撒的祖国的最后一位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