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波拿主义者也变得僵化了。他们收四肢，挛缩；波拿一落气，灵魂便离开了新世界；赋予事形与的光亮一熄灭，这些事也就消失了。在这《回忆录》开篇分，我只能谈论自己：人的个孤独总是有某优先权；接下来我被奇迹包围了：这些奇迹支持了我的声音；只不过此时不再有征服埃及，不再有戈、奥斯特利茨和耶拿战役，不再有莫斯科撤退，不再有侵法国，占领黎，也不再有厄

②赫拉克勒斯是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英雄。新赫拉克勒斯指拿破仑。

在欧洲，拿破仑逃离厄尔岛之后到过的地方我都去参观了。我住戛纳客店的时候，纪念七月二十九日的仪式正好鸣响礼炮。皇帝卷土重来，闯陆地的一个后果，大概他早有预见。我到达胡安海湾时，天已经黑了。我下了车，走向大路旁一幢孤零零的房。房主叫雅克曼，开了家客栈，又陶卖。他领我去海边看看。我们在一些低凹的路上走。路两边长着橄榄树。波拿曾在树下宿营。雅克曼本人曾接待过波拿，现在则亲自为我领路。横路左边耸立着一个厂棚，拿破仑单枪匹闯回法国时，曾把上岸时的衣存放在厂棚里。

②希腊传说中与伊阿宋一乘阿尔戈号快船寻取金羊的人。

我在戛纳参观

拿破仑结束了过去的时代。他行的战争过于浩大，以至于人类对战争厌恶。他一伊阿诺斯④神庙便立即关门，把一堆堆尸堵在门外，让人无法再打开大门。

①圣奥诺拉(Saint-Honorat，约三五○—四三○年)。古卢人，公元五世纪他在岛上建立了隐修院。

到达沙滩，我看到是一片平静的大海，面似镜，波澜不兴；浅如沙罗，缓缓地漫上细沙地，没有声音，也无泡沫。上是一片神奇的天空，繁星，漫天清辉。不久，那新月开始下落，躲一座山背后。海湾里只停泊了一条大船两条小舢舨。左边看得见昂布灯塔，右边看得见莱汗群岛；正前方，是朝南，朝那个罗城敞开的海。波拿一开始打发我去的就是罗。

四周围了一圈军官，其中有几个认识波拿。

拿破仑离开了岩礁的灵柩台，被送到黎，埋在垃圾堆。没有大船向在奥依特山疲力尽的新赫拉克勒斯②致敬，有的只是沃吉拉尔街的洗衣妇，她们随同大军从未见过的伤兵在周围转悠。为了给这场弱无力的安排作准备，一些萎琐小人只可能想象库尔提乌斯风日晒的雕塑沙龙③。下了几天雨以后，这组装饰便只剩了一堆沾满泥泞的碎片。无论如何，我们将永远看到胜利者的真正坟墓垒在大海中间：拿破仑的遗是回到了我们这里，但他不朽的生命却留在圣赫勒拿岛。

一八四五年二月二十二日修改

夜晚，临被那些海员抛弃的海边，在两个社会的回忆之间，在一个已经消逝一个行将消逝的世界之间，我生什么受，大家可以想象来。我怀着一虔诚的难受心情，离开了那片沙滩，听任起起落落，一次次漫过拿破仑最终垮台前的足迹，却不将它抹去。

每个伟大时代终结的时候，都可听到某怀念过去的悲泣，它响了“熄灯’’号：查理曼、圣路易、弗朗索瓦一世、亨利四世和路易十四驾崩的时代就是这样哀诉的。我目击了两三个王朝的覆亡，还有什么东西不能说呢？当人们像我这样，见过华盛顿与波拿这两个人，在国辛辛那提的犁铧与圣赫勒拿岛的陵墓后面，还有什么东西要看呢？我为什么要比我生活的时代和同代人活得更久呢？为什么不和同代人——一个衰朽族的末代孙一同倒下呢？为什么要独自在堆满死人的冥府寻找他们的遗骨呢？我没有勇气继续下去。咽！至少，我应该像非洲遇到的那些阿拉伯老人，无忧无虑，不空心！他们坐在一小块线毯上，翘起二郎，包着帕，两望着蓝湛湛的天空，目光随着那沿着迦太基废墟飞翔的丽的火烈鸟移动，就这样打发余生；波涛的轻声细语在给他们眠，让他们依稀忘记自的存在，轻轻哼起一首大海之歌：他们就要死去。

圣赫勒拿岛隐没的星辰在各国人民的乐中重现：世界又见到了拿破仑；拿破仑却没有重见世界。曾经引导拿破仑奔赴亡地的星星，又看到了这位征服者漂泊的遗骨：波拿在坟墓只是走了一遭，正如他生前走遍各地一样。在勒阿弗尔下船以后，遗骨被送到凯旋门。一年中有几个日①，太光照那个穹下面。从凯旋门到残老军人院，一路碰到的都是浮雕、石膏像和孔代大王的雕像(丑恶的破雕像在哭泣)，还有让人回忆起胜利者不可毁灭的一生的枞木方尖碑。天气奇冷，灵车周围的将军们都摔倒了，就像从莫斯科撤退时一样。除了在赛纳河上无声地运送拿破仑遗骨与一十字架的灵船，毫无丽之。

是什么东西给尸虫①留下了刻印象呢？是尘世事的虚幻吗？是人类的虚荣心吗？不是，是死亡的丽。我猜想，波拿的指甲长长，只是为了撕扯世间残余的自由。他的脚回到卑微的地位，不再踩着王权的垫，而是放在泥尘中。孔代亲王的儿(指当甘公爵)也是被这样包裹着，躺在万森的墓之中。然而拿破仑的尸保存得这样好，却恰恰只留下了三颗牙齿。当年弹穿当甘公爵的颌骨之后，在他腔里留下的就是三颗牙齿。

一八三九年写于黎

①夏多布里昂把柯克罗神甫比作靠尸为生的尸虫。——原注

世界的变化

①据说五月五日与八月十五日两天光照去最。五月五日是拿破仑生日；八月十五日是他的圣名瞻礼日。

叙述了波拿和帝国，又来谈那些追随者，无异于从现实堕虚空，从山掉渊。一切不是都随拿破仑完结了吗？难我不应该谈谈别的事情？除了波拿，还有什么人能让大家兴趣？在写了这样一个人之后，又能够写什么人，写什么事？但丁在曹地府遇见了大诗人，惟有他有权与他们合作。路易十八在皇帝的地位，我们怎样称呼他？当我想到此刻我必须嘟嘟嚷嚷地提到一大群卑贱者的时候，我就变得脸红，我是这些人中的一份；在一个舞台上，大的太殒落了，我们成了夜间活动的可疑角。

④罗神话中守卫门的神，有两张面孔，既可瞻前又可顾后，掌门和陆通。

莱汗群岛今日改称圣玛格利特群岛。古代有些人躲避蛮族的侵，逃到岛上，就在那里安顿下来。圣奥诺拉①从匈牙利逃来，登上那些礁岛中的一座：他爬上一株棕榈树，划了一个十字，所有毒蛇就死了，这也就是说异教消失了，在西方诞生了新文明。

③影一八四○年在黎凯旋门致残老军人院之间置放的石膏塑像。

①路易—菲力普(Louis-Philippe，一七七三—一八五○)，法国国王(一八三○—一八四八年在位)。当上国王之前为奥尔良公爵。

当最后一层棺材打开，大家都把目光里面。柯克罗神甫说：“只见一堆白的东西，从到脚盖住尸。盖雅尔大夫摸了摸，才知那原是棺材盖下面衬的一层白缎垫，脱落下来，便像裹尸布一样包住了尸，乍一看上去，尸上像是铺了薄薄一层白沫，又像是蒙上一层半透明的雾气。那确实是拿破仑的：一只枕把它微微垫了一；他那宽阔的前额和睛上还留着几睫，闭着，凹现眶；两颊浮，只有鼻变了样，嘴半开着，三颗洁白的牙齿；下上清晰地显胡须茬；两只手尤其像是活的，因为它们有血，有光泽，其中左手比右手稍一；他的指甲又长又白，在他死后还长了；他一只靴脱了线，了惨白的四个脚趾。”

十四个世纪以后，波拿来到圣人开始这段文明的地方，结束了这段文明。那座隐修院的最后一个独居者是铁面人，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话。从胡安湾的静寂和古代隐修士的岛屿的平静之中，走了铁卢的喧嚣，它穿过大西洋，来到圣赫勒拿岛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