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并非在看，并非以认识者的睛从窥孔中窥视。而是站在洒满灿烂夕晖的光明正大的窗边，半是听住自我意识乖乖行自我表演，半是在心中以全能的力加以指挥。

“哎哟，看得见的？”

朝海边走的两人穿过茂密的树丛，在原木凳坐下来。从颈项判断，是在观看迷的夕云。此时，凳底下一个黑。离得远，看不清楚是猫是狗。百吓得一而起，搂住同样站起的阿透。

“喏，这边正等着呢，看光景还想往远跑哩！”栲依旧肩上托着丈夫的手叫，每一音节都透轻度兴奋。

也罢，就把阿透和百看作是尘世上最俗不可耐最微不足的一对青年男女好了。这样，本多就可以像纵木偶一样，只消指尖在此一动，两人就一定不假思索地立即拥抱起舞。他指在手杖上下动了两三下。于是，两人离开草坪向山崖下的小路走去。

阿透和百手拉手站在草坪中央。两人的影同样以幻象式长度远远往东面伸展开去，宛如两条长长的鲨鱼咬着两人的脚腕。

海岸有一颗向海面倾斜的树，树枝如蜘蛛网四下散开。突然，两人往树上爬去。本多觉得，旁的百父母顿时张得屏息敛气。

“是相呢！”栲又重复一句。

——你们还年轻，必须展示某更加荒唐更加无谓的活力的证据。是给予炸响的雷声，还是赋以猝然的闪电，抑或提供奇特的放电现象——例如使得百的发倏然间倒立起火？

如果影即是本，则两人枯得近乎透明的轻飘飘的便可能是其双翼。飞吧！向低俗的上空飞吧！四肢和颅因双翼而成了多余件，而更加带有形而下意味。倘若内心的轻蔑再增加一，阿透就可以同女郎携手起飞。但本多未予允许。本多本想拼老朽之躯的所有余力、动员所有的嫉妒情赋予两个年轻人以飞翔能力，然而就连嫉妒也不在本多中起火燃烧。本多现在想起来了，自己对清显和阿勋最基本的情乃是人类诗情画意赖以产生的源——嫉妒。

“相着呢！”栲终于透哭腔，一个人频频不止。

从三楼窗下望，院内大致呈圆形的草坪、院外山崖下的小路以及缓缓伸向海滩的斜坡木丛中两三条长凳尽收底。院里人影寥寥。有一家老小从低凹的游泳池那边肩搭巾返回。每一人都在草坪上拖着夕长长的影。

“啊，真不该穿那喇叭。这个疯丫…”栲简直要哭了来。

两人爬上树，各骑一条横枝晃来晃去，托在绿叶上面的枯叶随即飘落下来。整片树林中，看上去只有那棵树突然发起歇斯底里。两人的姿成了以夕晖下浮光耀金的海面为背景在树枝上栖息的鸟剪影。

“嗬！”正在窗看闹的百双亲，中像飘蒲公英飞絮一般如此一声。

从三楼窗隔着宽阔的园望去，不过是希腊彩壶上落俗的小幅静画。宏伟壮观的则是雪崩般洒向大海的霞晖。下午带来几次日光雨的云层余絮，向海湾泻下超尘绝俗的散光。于是，树木和海湾岛屿山那毫发毕现的线条被涂上了彩，清晰得直令人骨悚然。

不过阿透解发的时间过长。本多当即看阿透是在有意让发更加缠得难分难解。本多对这小小的微妙的恶作剧到有恐怖。百每次放心地拉拽都被树枝拖回，痛得龇牙裂嘴。阿透则装越急越解不开的样，重新像驭者一样骑上树枝，手里牵着长长的发缰绳，同百保持些许距离。百背对阿透，双手掩面哭泣。

三人眺望的海面上，凌空架起一鲜亮的彩虹，恰似本多心中捺不住的无聊情致。

阿透着背心，背鼓满晚风。百的发也随风飘摇。这原本是一对司空见惯的少男少女，但本多蓦地觉得两人的影才是本，其存在受到影暴的吞噬，遭到刻的观念忧愁的侵扰。两人的似乎正变为空壳，如蚊帐一样轻薄透剔。本多相信，生命并非这般模样，而应是更为不能容忍的存在。可怕的是阿透大概已知晓这。

了从上面监视两个年轻人散步。”

栲起站到本多旁边。繁久也慢慢立起，靠住栲后背。

百先从树上爬下。由于吓得扭，发竟缠在底枝上摘不下来。阿透赶下来，接二连三帮她解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