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到哪儿去？”她的声音也开始抖起来了。

庆生握着拳，手背上的青都现了来，他迟疑了好一会儿，额上的汗珠都沁来了。突地他走到墙将床上挂着的棉袄取下来，慌慌忙忙的穿上去，玉卿嫂赶快走过去一把揪住庆生的袖问：

“我没有怎样，少爷，你乖，让我歇一歇，我就同你回家去。”

玉卿嫂抬起望着我勉笑：

叫“野鸳鸯”可是——唉！为什么玉卿嫂要咬庆生的膀，还咬得那么凶呢？我老想到庆生的手臂发抖的样，抖得好可怜。这两弟真是怪极了，把我得好糊涂。

“我要去！”庆生颤抖抖的喊。

“你怎么啦？”

玉卿嫂怔着睛望着他，好像没有听懂他的话似的，半晌才徐徐站起来，低低的说：

“我要去一下！”

两个人这样坐着半天都不讲一句话，有时外面劈哩叭喇响起一阵爆仗声，两人才不约而同一齐抬起往窗外看去。当他们收回光的时候，玉卿嫂的睛上像老鹰一样罩了下来，庆生想避都避不及了，慌得左右窜，赶忙将脸扭过去，脖上暴起青来。有一次当她的目光又扫过来的时候，庆生的手忽然抖了起来，手中的一只筷“叭！”的一声竟折断了。他陡然站起将手里那半截往桌上用力一砸，匆匆的转到厨房去，断筷一下了起来，落到玉卿嫂上，玉卿嫂的脸立刻转得铁青，手里的糯米团一松，崩成了两半到地上去。她的目光上也跟着庆生的背影追了过去，她没有讲话，可是嘴角一直牵动着。

“不、不——你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不要去，听我的话，不要离开我，不要——”

她的睛里着闪亮的泪珠，我看见她托着倚在桌上的样，憔悴得了不得，一下好像老了许多似的。

第二天玉卿嫂仍旧换上了黑夹衣，变得文文静静的，在客厅里帮忙照顾烟茶，讲起话来还是老样——细声细气的，再也料不着她会咬人呢！可是自从那一晚以后，我就愈来愈觉得这两弟实在有不妥了。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我竟觉得像我们桂林七八月的南天，燠得人的额直想沁汗。

“不要——”玉卿嫂又缓缓的说，声音更冷更重了。

那一晚玉卿嫂在庆生那里包汤圆给我吃宵夜，我们吃完晚饭没有多久就去了。不知怎么搞的，那晚他们两人的话特别少，玉卿嫂在搓米粉，庆生调馅，我在小人儿玩。玉卿嫂的脸是苍白的，发也没有拢好，有凌，耳边那几缕松松的垂了下来。在烛光下，我看见玉卿嫂额上的皱纹竟成了一条条的黑影，的嵌在上面。她的十个手指动得飞快，糯米团搓在她手心中，得像个小圆球，庆生坐在她对面拿着一双竹筷用力在盆里搅拌着一堆糖泥。他的睑垂得低低的，青白的颧骨上映着两抹淡黑的睫影，他的咬着下，一排白牙来，衬得他嘴上那转青的髭愈更明显了。

“不要去。”她的声音又冷又重，听起来好怕人。

玉卿嫂吁吁的还没有说完，庆生用力一挣，玉卿嫂打了一个踉跄，退后两步，松了手。庆生赶忙也不回就跑了去，玉卿嫂站在门边伸着手，嘴张开好大，一直着气，一张脸比纸还要惨白。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来，走到桌旁边呆呆的坐了下来，我站在旁边也让他们吓傻了，这时我才走过去推推玉卿嫂的肩膀问她：

庆生踱到窗，立在那儿，呆呆的看一会儿外面天上映着的红火。玉卿嫂一直凝视着他的背影，眨都不眨一下，也在神。庆生突然转过来，当他一接到玉卿嫂的光，青白的脸上立刻慢慢的涌上血来了，他的额发了汗光，嘴抖动了半天，最后用力迸声音沙哑的说：

庆生扭过去，嘴闭得的没有声，她的耳胀得绯红。

空气重得很，压得人要气了，有时我看见他们两人相对坐着，默默的一句话也没有，玉卿嫂的光一直落在庆生的脸上，脯一起一伏的，里面好像胀了好多气呼不来，庆生低着，嘴闭得的，手不停的在抠桌——咯吱咯吱的发着响声，好像随时随地两个人都会爆发起来似的。

直到元宵那一晚，我才看到他们两人真的冲突起来了。吓得我好久都不敢跟玉卿嫂到庆生那儿去。

庆生没有吃汤圆，他讲他吃不下去，玉卿嫂只叫了他一声，看他不吃，就和我吃起来了。庆生在房里踱来踱去，两手一直在袋里，我们吃完汤圆时，外面爆仗声愈来愈密，大概十字街那边的提灯会已经开始了。我听老曾讲，升戏院那些戏佬全动，扎了好些台阁，扮着一一的戏参加游行呢。如意珠扮蜘蛛，金燕飞扮壳，闹得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