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跟着来了，一下照亮了对面的山脉，空气竟然那般明净，云层之下的针叶林带刹时间苍翠得令人心喜狂，像发自肺腑底蕴的歌声，而且随着光影的游动，瞬息变化着调。我奔跑，跃，追踪着云影的变化，抢拍下一张又一张照片。

这些天来，我听到的所有迷路困死在山里的事例都化成了一阵阵恐怖，将我包围其中。此刻，我像一只掉这恐怖的罗网里又被这大的鱼叉叉住的一条鱼，在鱼叉上挣扎无济于改变我的命运，除非现奇迹，我这一生中不又总也在等待这样或那样的奇迹？

我站了起来。茫然期待。喊叫了一声，没有回音。我又叫喊了一声，只听见自已沉闷颤抖的声音顿然消失了，也没有回响，立刻到一恐怖。这恐怖从脚底升起，血都变得冰凉。我又叫喊，还是没有回音。周围只有冷杉黑呼呼的树影，而且都一个模样，凹地和坡上全都一样，我奔跑，叫喊，忽而向左，忽而向右，神智错了。我得上镇定下来，得先回到原来的地方，不，得先认定个方向，可四面八方都是森然矗立的灰黑的树影，已无从辨认，全都见过，又似乎未曾见过，脑门上的血突突着。我明白是自然在捉我，捉我这个没有信仰不知畏惧目空一切的渺小的人。

灰的天空中有一棵独特的树影，斜长着，主上分为两枝，一样细，又都笔直往上长，不再分枝，也没有叶，光秃秃的，已经死了，像一只指向天空的大的鱼叉，就这样怪异。我到了跟前，竟然是森林的边缘。那么，边缘的下方，该是那幽冥的峡谷，此刻也都在茫茫的云雾之中，那更是通往死亡的路。可我不能再离开这棵树，我唯一可以辨认的标志，我在记忆中努力搜索一路来见到过的景象，得先找到像它这样可以认定的画面，而不是一连贯动的印象。我似乎记起了一些，想排列一下，建立个顺序，作为退回去的标志。可记忆就这般无能，如同洗过的扑克牌，越理越失去了绪，又疲惫不堪，只好在淋淋的苔前上就地坐下。

灰白的云雾从后又来了，全然不顾沟壑，凹地，倒伏的树，我实在无法赶到它前面，它却从容不迫，追上了我。将我绦绕其中。景象从我前消失了，一片模糊。只脑里还残留着刚才视觉的印象。就在我困惑的时刻，一线光又从上下来，照亮了脚下的兽踪，我才发现这脚下竟又是个奇异的菌藻植的世界，一样有山脉、林莽、草甸和矮的丛，而且都晶莹滴，翠绿得可。我刚蹲下，它又来了，那无所不在的迷漫的雾，像术一样，瞬间又只剩下灰黑模糊的一片。

我啊——喂——哎——喊叫着，我没有问过领我一路上山来的人的姓名，只能歇斯底里这样叫喊，像一野兽，这声音听起来也令我自己骨惊然。我本以为山林里都有回声，那回声再凄凉再孤寂都莫过于这一无响应更令人恐怖，回声在这里也被雾和度饱和了的空气收了，我于是醒悟到连我的声音也未必传送得去，完全陷绝望之中。

雾气飘移过来，离地面只一公尺多，在我面前散漫开来，我一边退让，一边用手撩拨它，分明得就像炊烟。我小跑着，但是来不及了，它就从我上掠过，前的景象立刻模糊了。随即消失了彩，后面再来的云雾，倒更为分明，飘移的时候还一团团旋转。我一边退让，不觉也跟着它转，到了一个山坡，刚避开它，转突然发现脚下是很的峡谷。一蓝雷雷奇雄的山脉就在对面，上端白云笼罩，厚的云层翻腾，山谷里则只有几缕烟云，正迅速消。那雪白的一线，当是湍急的河，贯穿在森的峡谷中间。这当然不是几天前我山来曾经越过的那河谷，毕竟有个村寨，多少也有些田地，悬挂在两岸的铁索桥从山上望下去，显得十分巧。这幽冥的峡谷里却只有黑森森的林莽和峥嵘的怪石，全无一丁人世间的气息，望着都令人脊背生凉。

力这般旺盛，焕发一味要呈献自的望，不可以遏止，不求报偿，也没有目的，也不诉诸象征和隐喻，毋需附会和联想，这样一不加修饰的自然。这洁白如雪泽如玉的白杜鹃，又一而再，再而三，却总是单株的，远近前后，隐约在修长冷峻的冷杉林中，像那只看不见的不知疲倦勾人魂魄的鸟儿，总引诱人不断前去。我着林中清新的气息，息着却并不费气力，肺腑像洗涤过了一般，又渗透到脚心，全心似乎都了自然的大循环之中，得到一从未有过的舒畅。

我同我的向导就这样失去了联系，迷失在三千公尺以上航空测绘的座标十二M一带的原始森林里。我上一没有这航测地图。二没有指南针，袋里只摸到了已经下山了的老植学家前几天抓给我的一把糖果。他当时传授给我他的经验，山时最好随带一包糖果，以备万一迷路时应急。手指在袋里数了数，一共七颗，我只能坐等我的向导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