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叫我站到一架有投影屏的克司光透视机前，叫我呼，叫我吐气，叫我转，左转，右转。

我只是没有问心境，心境会不会引起影？

"生命就是奇妙的东西。"他说，"一个纯粹偶然的现象，染和染的排列有多少可能，可以计算。但这一个特定的机会，落在那一个胚胎上，能预先算定吗？"他滔滔不绝，他是学遗传工程的，写毕业论文时实验得的结论同指导他的系主任意见不合，被系党总支书记找去谈话，他撞了一下，毕业后便把他分到大兴安岭的一个养场去养鹿。后来他费了好大的周折才到唐山一所新建成的大学里去教书，不料又被成反革命黑帮分的爪牙被揪来批斗。又折腾了将近十年，才落得个"此案查无"。唐山大地震前十天他刚调离了，整他的人没想到却砸死在倒塌的楼房里，半夜一个也没跑得来。

我还不放心，着的片又去镜的主任那里验证。

"再查查看！"

怜悯和同情两者应该说相去甚远。如果用语言来表达我这直，大抵是，啊！可怜的人，他们可怜，他们衰老，他们那微不足的愿望也难以实现的时候，他们就祷告，好求得这意愿在心里实现，如此而已。我不能接受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或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也祷告。偶尔从这样年轻的香客嘴里听到南无阿弥陀佛我就想笑，并且带有明显的恶意。我不能理解一个人正当盛年，也作这蠢事，但我竟然祈祷了，还十分虔诚，纯然发自内心。命运就这样，人却这般弱，在厄运面前人什么都不是。

我在等待死刑的判决时就在这样一什么都不是的境地，望着窗外秋天的光，心里默念南无阿弥陀佛。

"这不什么都没有？"他大声呵斥，仿佛我故意同他捣。

"你自己都可以看见。"他指着影屏说，"你看，你看。"

我这老同学等不及，敲开了暗房的门，我弟弟跟了去，他随后又被赶了来，只好守在片的窗。一会儿，我这老同学也来了，也到窗去等候。他们把对死囚的关心放到对他的判决书上。这比喻也不恰当。我望着他们，像一个无什关系的旁观者，只心中守护着那句反反复复默念着的南无阿弥陀佛。后来，我突然听见他们惊叫起来：

他们俩用架夹着片于，举起来看，技师也从暗房里来，看了一，随便又说了句什么，就不再理会他们了。

他看了片，了个非常戏剧化的动作，双臂扬起，说：

"冥冥之中，自有命运！"他说。而我，倒是应该想一想，我捡来的这条命如何换个活法？

"没有就是没有了，消失了。还怎么解释？冒、肺炎，都可能引起影，好了，就消失了。"

"没有？"

"这不很好吗？"

"下午只有这一张侧位片。"暗房里的回答没好气。

"可那些片上又怎么解释？"我止不住还问。

佛说喜。佛说喜是最先替代那南无阿弥陀佛的字句的，然后便成为皆大喜这更为普遍的表达。这是我摆脱绝境后最初的心态，也是最实在的幸福。我受到了佛的关照，奇迹就这样现了。但我还只是窃喜，不敢贸然坦。

这光也重新属于我，归我享受，我同我这位同学脆在草坪边上的椅上坐下，开始讨论起命运，人的命运又总是在用不着讨论的时候才加以讨论。

我弟弟骑着自行车赶走了，他本来还有个会。

事实上我什么都没看清，我脑里一团浆糊，只看见明明暗暗的影屏上一副骨架。

"怎么？"

"好好活着吧，年轻人。"他扭转靠椅，对我不再理会。

"还需不需要？"我问的是那断层照相。"还需要什么？"他呵斥我，他是救人命的，他有这样的权利。

可不是，我好比检了一条新的生命，比新生的婴儿还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