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他无心再睡，他就坐在这张小桌前，尽脑很，但想的完全是罐村，老婆，猫，狗…他真奇怪自己不呆在罐村家里享福，为什么这么多年逛到外面来受罪呢？两个娃娃多亲！听说念书都很能行。老婆也多好！带孩地，侍候他好吃好喝；而且他什么时候想和她睡觉都由着他，何必在外面看人家搂抱亲嘴呢？自己的老婆情愿怎亲哩，还不要钱！

王满银似乎从这面破镜里认识了他是谁，是个什么人，过去曾过着什么样的日。

他当然找个最破烂的旅馆——反正过几个小时天一明，他就坐火车离开了这个该死的城市。王满银了那个刚能展起腰的旅馆房间里，把箱扔在地上，先为自己倒了半杯白开。他喝了几，让上的寒气散了散，然后又用壶里剩下的那浇了巾中间的一片，了把脸。

“你在这儿什么？”

王满银一旦“觉醒”也没有太多的心理过程。反正他一下开始对他过去的生活厌倦了，而立刻想回到老婆和孩们的边——他甚至都等不得天明了！

唉，细

他慌了，吱唔着，掏了得皱的原石圪节公社的介绍信，以此证明他不是个歹徒。至于“你在这儿什么”的问题他却不好回答。

在这寂静的夜里，这样呆坐着的时候，他耳边似乎突然传来远方猫和狗喊“爸爸”的声音；他恍惚地看见儿女们着红领巾和他们的母亲一块立在罐村的公路边上，在等待着他回来…

他下了火车，便上汽车。一路上任何新奇事都再不能引他了。

这个逛鬼竟然真的开始依恋起了这个家。

到黄原时，他在东关把那一箱袜胡卖掉，钱全给老婆和孩买成衣服，就又蹿上了开往老家的汽车…逛鬼王满银没到年而破例在秋天回到罐村，立刻成了本村的一条大新闻！

天一明，王满银便火烧一般急着蹿上了西行的列车。这个一改旧的人，归心似箭，恨不得上就回罐村。

哈呀，这不是半夜了太？

但是，王满银的确是不准备再门了。

这个逛鬼猛然间开始想念起了他的孩，老婆和那个破墙烂院里的家。人啊，真不可思议！

这个逛鬼不由伏在桌上哭开了，鼻涕涎泪珠搅混着糊了一脸…

满银狼狈地赶就走，一副回那个虚构的旅社的样。

的确，有时候，往往一个极偶然的因素，就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生活。

不是他又是谁！

警察见他准备离开，而“手续”又是合法的，也就没理他。

他看见镜里的那个家伙嘴咧了几咧。

“我在这儿歇一会！上就回旅社呀！”王满银急中生智，提起箱就站起来。他生怕再磨蹭一会，被这位警察带到“局”里——他还忙着要回去卖他的袜哩！

王满银正看得迷，却听见有人问话。

王满银骨里是胆小的人。他尽对警察不满，但又很怕警察。他不敢再在街上打过夜的主意了，决定忍痛破费去住旅馆。

王满银那颗愚顽痴蠢的心，就象被利锥猛戳了一下。

他呆坐了一会，无意间拿起桌上的那面破镜，用袖揩了揩镜面上的灰尘，举起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尊容。

他大吃一惊！他发现，镜里面竟不是他，而是一个陌生的家伙。瞧他的角额全是皱纹，两鬓角有许多白发！这是他吗？他奇怪地问。

又据到兰家串过门的人回来说，这家伙此次返家不准备再去逛了。人们更是惊奇不已。

“狗改不了吃屎！”有人不相信地摇说。

现在，他疲惫地叹息着，坐在那张油漆剥落的小桌前。

这是我？我老了？脸上有了皱纹？发上有了白发？他在这镜面前久久地发呆。

一路上，他大为不满地想：哼，什么警察！不去那些亲嘴的人，来一个老老实实坐着的人！这方面上海就不如小地方！在他们黄原，警察一到晚上，就专门撵着这些谈恋亲嘴的人！决不会他这号人！哼…但不论怎样，他今晚又到什么地方去过夜呢？

王满银得谢大上海小旅馆里的这面镜。它不仅照了他的嘴脸、他的衰老，而且也照了他前半生荒唐而愚蠢的生活。这是一面《西游记》里的照妖镜，照了“妖怪”王满银和人的王满银。

他扭过一看，原来面前站着个警察！

“我得要回去！”他对自己说。

观察那些勾肩搭背，没完没了亲嘴的男男女女，直看得他浑筛糠般发抖，直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