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一定把话带到。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两张木床拼在一起，搁在屋的东，像一张炕。屋西搁一个大铁炉，竖起的铁烟囱在天板下面盘大半圈，从炕上面一个通去。只要把炉生着，屋里就得穿不住棉衣。

“同志，我家大孩有几个孩儿啊？”

这是八月中旬，多鹤在外面饭。所以她去来，脱鞋穿鞋，比谁都忙。小环是个懒人，只要不让她动手，她就牢不断地遵守多鹤的日本规矩。

他回到离厂区不远的家属宿舍，小环又去了。多鹤快步上来，跪在他面前，替他把沉重的翻鞋脱下，又小心地拿到门外。翻鞋应该是浅棕，炼焦厂的人一天就能把它们穿成漆黑的。他在厂里洗了澡，但街上的人仍能认他是炼焦厂的。炼焦厂的工人让焦炭给熏染得肤一层。

烈士证上说大孩是团的参谋长。

二孩妈又上镇上去了。她的烈士儿是参谋长，安平镇从来没见过参谋长这么大的官。

死在朝鲜，他们老两得了个“光荣”，他的寡妇、孩得了一笔钱。二孩妈哭不来，当着一个满南方话的陌生政府她放不开一她哭是要拍叫喊的。另外，大孩十五岁跑去，她那时候早就哭过他，哭完就没抱什么指望还能活着见到他。

“我能给她带孩！”二孩妈说。

县民政局的同志说张家从此是光荣烈属。每月可以得到政府一笔钱，过年还有大油大，八月节发月饼，十月国庆发大米。县里其他烈属都同样政策优待。

“哎哟，我还不太清楚。好像是两个孩吧。您的儿媳也是志愿军，在军里的医院。”

他刚坐下，一杯茶静悄悄现在他面前。茶是晾好的，掐着他下班到家的时间沏的。茶杯放下，一把扇过来了。他接过扇，多鹤已经是个背影。他的快乐在小环那儿，舒适却在多鹤这里。工人新村有几十幢一模一样的红砖平房，都是匆匆忙忙新盖的，每二三十栋房有一个居民委员会。在居委会那里，多鹤是张俭的哑小姨，总是跟在她能说闹的大朱小环后，上街买菜，下铁拾煤渣，她大和熟人在路上遇见，打一句诨就错过去，她在后面总是替她补一个鞠躬。

“你跟我儿媳说，让她回家来看看！”张清扫着泪说“她要是忙，我们去看看她和孙们也行。”

“二孩妈，想把您孙撑坏肚蹿稀啊？”

二孩妈把同志往大门送的时候，张清扫回来了。二孩妈跟二孩爸介绍了同志，两人正规地握了握手，同志叫二孩爸“老同志”

收到父母去佳木斯之前寄来的信，张二孩早就不是张二孩了，是二级工张俭同志。张俭是他到炼焦厂报名时填在表格里的名字。鬼使神差地，他提起报名桌上的蘸钢笔就在脑里一笔砍掉了他学名中间的“良”字。三年时间，张俭从学徒升到了二级工，升得飞快。新工人里像他这样的初中毕业生不多，读报、学习，工段长都会说：张俭带个吧。开始他觉得工段长害他，要他这个从不说话的人当发言带人。渐渐地他息了，反正把几十个字背熟，哪次带都是这几十个字。

张俭不往下看了。那不就好了？哥哥给张家留了，他不就没事了？多鹤也没事了，可以打发她走了。打发她走到哪里去？先不哪里，反正他要解放无产阶级他自己了！

“可不！”二孩妈龇着四颗下牙大笑。

要去佳木斯看儿媳孙那天，二孩妈把半个镇都买空了，从山货买到货，再买到炒米糖、卤野兔、烟叶。

的托车声远去，老两才想起纸信封，里面有一个壳小本，红底金字。本打开，除了大孩烈士证上的照片之外，还有一张和一个穿军服女的相片，一行字凸现在相片上：“结婚留念”

“噢。”二孩妈使劲盯着同志，看他下一句是不是“您儿媳请您去家里看看孙呢”，可同志两片嘴合上了。

这天学习会刚散，段里送报纸送信的通讯员把一封信给他。是父亲的笔迹。父亲又又哨的几行大字洋溢着快乐，说他和母亲要去佳木斯看孙。

带发了言，他可以放松了去想家里的事。想如何把多鹤和小环摆平。想多鹤去居委会老不说话怎么办，想小环闹着去上班能不能依着她。最近他想得最多的是大孩成烈士的事。哥哥大孩竟然活到了三十多岁，当上了参谋长，娶了老婆生了孩，到牺牲了才回家找父母。他觉得大孩不是个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