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弟早说过的！”一个嗓音响亮地冒了来，那是一位材大的中年儒生，有着一张细白情的宽脸“弟说过的，福藩断不可立。何以故？皆因先朝郑贵妃，关佞臣，数度危倾光庙(光庙：指明光宗朱常洛。)，窥伺大位。与大行皇帝钦定之三罪案（三罪案：指发生于明朝万历末年的“梃击”、“红”、“移”三个彼此相关的廷案件。）均有牵染，向为朝野正人君所不齿。倘若时至今日，我辈又拥立其裔孙，岂非自弃所守，徒为郑妃讪笑于地下乎？又何以绝觊觎者后来之心！如今好了，揭‘七不可立’，足见公理昭昭，这福藩是断不可立的！扒嫒铣稣馕幻挤缮璧氖樯敲防手校诟瓷绲敝惺粲诔抡昊勰歉鋈ψ永锏慕巧薰趾醴础案！钡绱思峋觥２还庑┌蹬踊埃幢闶侨ψ永锏呐笥眩仓皇枪卦诜考淅锼刀眩疵徽诿焕沟氐弊糯笸ス阒谒党隼矗翟谧钊菀妆蝗俗プ“驯罢庑┳宰鞔厦鞯氖榇糇樱木褪锹襞床恢蛔惆苁拢？钱谦益心想，不禁皱起眉。

你懂不懂？家法！若谓郑贵妃当初意废长立幼是失德，那么如今以亲以长，俱应到福藩。我辈便该恭恭敬敬拥立他，方为公正无私，方为信守纲纪常。若然随心所，昨亦一是非，今亦一是非，那么普天下之人便不免要问：当初诸君力拒郑贵妃，所为何来，今日立君，又所为何来？“东林派人士反对由福王继位，同当年反对郑贵妃时所维护的准则恰

“福藩有此劣迹，只怕难登大宝。留守诸公，亟应早下决断为是！”另一个人焦急地接了上来。

由于郑元勋已经是两榜士，所以今天的饯别仪式，也就相应地安排在踞于码中心的接官亭上行。那是一座小型的城门式建筑，有着拱形的门和带飞檐的门楼。楼前还竖着一旗杆。

“既然连张、姜诸公都是这等说，那么‘七不可立’之说，只怕真有其事了！”

得意！然而，局势接着就动起来。摇摇坠的朝廷被“建虏”和“寇”番迫，得焦烂额，穷于应付，本腾不心思来安排这伙新贵人的路。郑元勋在北京守候到年残岁暮，始终没有接到吏的授职通知，只好怏怏地卷起铺盖回到扬州，打算等过了年再说。谁知前些日，他满怀希望赶来南京守候，得到的却是京师陷落的噩耗…钱谦益冷冷地抛下短柬，把朝椅背上一靠，有一阵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前去送行？说实在话，也许郑元勋对前年虎丘大会期间，始而答应协助钱谦益为阮大铖开脱，最后又向周镳、陈贞慧等人暗通消息的行径问心有愧，钱谦益发现近两年来，对方似乎总在设法躲着自己。甚至近半个月来，自己多次在南京的社场合中面，郑元勋不可能不知，但始终没有登门拜访…“嗯，他想必瞅准我一定不会去送行，所以才挑这最后的当来卖乖。可是我偏偏去送，看他怎么样！其实，我才不是为的送他，我是要会一会那些来送行的人，听听他们对‘七不可立’有何议论，这才是要的！罢饷创蚨ㄖ饕猓搅说诙欤婢愿辣赶桓本柒停梢幻ぐ嗵袅烁约鹤辖巫樱爬畋Γ换挪幻Φ刈叱鍪敲磐馊ァ？石城门是南京西面一座主要城门，门不远，就是外秦淮河。

“胡说！”他吼着嗓呵斥，黄褐的胖脸憋两片暗红，一对纯白的八字胡在厚嘴上一翘一翘的“何以因福藩是郑贵妃的裔孙，便不当立？须知‘疏不越亲，少不越长’，这是祖宗的家法！

钱谦益本来无意同郑元勋见面，也就不急于上门楼去凑闹。

钱谦益一听，顿时明白了。就在决定发起言攻势的当天，他同吕大、雷演祚经过仔细商量，觉得“七不可立”的说法固然颇有力量，但光凭一般人的去散布，恐怕还不足以使人信不疑。因此还应当设法动员几位德望重的大臣面支持此说，以提它的权威。吕大当时答应这件事由他去办。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儿，到了昨天，钱谦益听说张慎言和姜日广已经同意与吕大联名发表《致兵史公及南中诸先生启》，公开支持“七不可立”之说。刚才那位大鼻儒生念的看来就是这份东西了。

一个忧心忡忡的声音说。

钱谦益心想：“这是谁的公启？是给哪个人写的？‘从速决策’——到底说的什么事？”正侧起耳朵，打算听听有没有下文，忽然旁边有人声问：“敢问兄台，这是何人的公启？”

这里河比较宽阔，位也较，过江的大船，都在此往来停泊，于是自然而然成了帆樯林立、房舍栉比的一个闹码。人们喜它位置适中，通方便，城城都往往取这里。近年来，由于江北地区不停地打仗，加上天灾频仍，无法安居，得老百姓纷纷逃难南来，这里便经常可以看到成群结队的难民，拖男带女，啼饥号寒，平添了一派凄惶惨戚的景象。不过，自从京师陷落的消息传来之后，南京方面为着防备变故，已经下令封锁江上通，不许难民南来。所以平日纷纭熙攘的一个码，这会儿反而空的，变得少有的空旷和安静。

行中，钱谦益听见有好几个声音这样说。他定看去，发现人群中站着一位大鼻的中年儒生，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摇晃脑地念得起劲。钱谦益的耳朵不太灵便，照例听不真切，直到走得近了，才听那是一份公启之类的东西，不过已经快念完了，他只听见最末的一段——“…公台乃社稷重臣，上以国事为忧，下则苍生在念。祈请倡言会议，定力主持，从速决策，以定国本，并安人心。临启悚切万状！”

“嗯，痛切！这几句，说得痛切！”

“哦，兄台想是迟来，所以不知。此乃留都三位大臣——都察院张大人、翰林院姜大人和兵右堂吕大人的联名公启。”

“是呀，不能再拖了！”“迟则有变！”“确实…”更多的声音表示附和与忧虑。

钱谦益绕过一片绿树丛，远远看见亭前停着好些轿仪仗。大约今天到的人不少，加上门楼上不甚宽敞，那些已经行过礼的送行者，便三五成群地在亭周围的空地上随意站着，一边嗡嗡地谈，一边等候着分手时刻来临。

他远远地下了轿，吩咐李宝不必前去通报，然后自己略一张望，就径直朝就近的一群正在谈的送行者走去。

果然，站在旁边的一位年长的绅士立即被激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