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你、你可是累了？还是不舒坦？”董小宛慌里慌张地问。

“非是小人们要来扰大爷、，只因小人们从一早讨到如今，连一都讨不到哇！”

说着，他伸筷，把糕翻来覆去地挑了半天，最后拣了一颗豆，搁到嘴里。

冒襄没有回答，只目光发直地盯着前面。忽然，他又抬向前走去。

乞丐们七嘴八地苦苦哀告着，叩着。冒襄起初还虎着脸，显又气又恨的样。但不知怎么一来，他似乎不生气了，却嘿嘿地冷笑着，从桌上拿起那碟赤豆糕，突然使劲一抡胳臂，朝亭旁边的一沟扔去。

五

“一边让紫衣扶着，使劲往前赶。

“死了？”董小宛吓了一“什么死了？”

。他们举着手中的空瓦钵，在那里瑟瑟发抖，虽然受到冒成的呵斥，却不但赖着不走，反而发更大的乞讨声，分明希望让亭里的两位穿华贵裘的主人听见。

“嗯，死了，全都死了！在劫难逃，果然如此！”冒襄大瞪着涩的、像是要冒血来的睛，四下里张望着，绝望地喃喃说。

这个举动来得如此乖戾突兀，不仅乞丐们傻了，就连董小宛和仆人们也愕住了。大家目瞪呆地瞧着那些糕在半空中同碟分离开来，画几弧线，啪哒、啪哒地先后掉涸的、长满荆棘的沟里。

“大爷、可怜见，小人一家已经两日没有东西下肚了！”

“啊，冒郎今儿是怎么了？他为什么要这样？怎么会这样？”董小宛一边带着紫衣急急向前赶，一边望着丈夫的背影，心忙意地想“冒郎可从来不是这样，在南京、在乡里，谁都夸他最是怜贫惜弱，怎么今天要将那些乞丐如此戏？

说完，也不理会那些被他的举动吓呆了的乞丐，以及变得不知所措的董小宛和仆人们，径自离开桌，迈开大步，向亭外走去。

董小宛错愕了一下，疑惑地瞧瞧丈夫。然而，只一瞬间，冒襄又恢复了常态，甚至显得颇为愉快悠闲。他仿佛压儿没瞧见那群讨饭的乞丐，自顾仰起脸，打量着亭外面的树木，像是在寻找什么。发现一枯枝上正歇着几只乌鸦，他就嘬起嘴，发逗引的声音，随即一扬手，把筷上的那颗豆抛去，让那些乌鸦下来啄。看见没有反应，他又十分心地抛第二颗、第三颗…董小宛在一旁瞧着，愈加惊疑不定。但是，凭着女人特有的细心，她隐隐觉察到，丈夫这悠然自得的外表背后，分明蕴着某冷酷、反常的东西。在这情形下，任何冒失的发问，都可能招来适得其反的后果。所以，尽心中惊疑，她也只有赔着笑脸，不敢再提打发乞丐的事。

“哦，那就别拿那个。”董小宛连忙说，随即打量了一下桌“嗯，就拿这碟馅儿饼，要不，把葱儿饼端去也行，这葱儿饼味不好…”“哪来这哕嗦！叫你别动，你就别动！听见吗！”冒襄提了嗓门。听声音，分明是冒火了。

董小宛茫然环顾着，什么都没有看明白。然而，她终于清醒过来，这才发现，他们原来已经置于梅林里。一望去，那一棵挨一棵的梅树，依旧立在霜天之下，但仔细瞧瞧，就会发现，本该是傲雪凌霜、繁遍布的枝，此刻竟然全都光秃秃的，既看不见一朵，也看不见一星蓓，就连那横斜逸的枝桠，也显得死气沉沉，没有丝毫的活气。如果说，董小宛今天到这儿来，一心是为着寻访妙的瑶池仙境的话，那么，此刻展现在前的，却活脱是一片坟场，

啊，莫非他病了？

或者冲犯了哪路邪神，给迷了本？“这么一想，董小宛不禁愈加着忙。她顾不上一双小脚走在凹凸不平的泥路上十分困难，只一边叫着：”冒郎，等妾一等！

紫衣答应一声，走近来，正要伸手去端。忽然，冒襄在一旁冷冷地说：“别动！谁说我不吃了？我还要吃！”

冒襄的目光闪动了一下，脸陡然变了。他把桌一拍，猛地站起来，厉声喝叫：“混账东西，你们想什么？啊，到底想什么！”

“哎，相公，你不要这样！你不能…”董小宛急急跟上去，颤着声儿说。

前些年，董小宛来往于江南各府县，对于乞丐可以说早已司空见惯，直到嫁了冒家的院大宅之后，才见得少了。不过，只要一门，还是随都会碰着。对于这些乞丐，不多少打发一什么，是很难撵得动他们的。何况，冒襄又向来乐善好施，前些年在家乡为赈济饥民，他曾经不辞劳苦地大力奔走，甚至毅然变卖家财，受到各方的赞誉。所以，看见冒成呵斥无效，董小宛就回过，指着桌上那碟才动了几箸的扁豆糕，对侍立在一旁的紫衣说：“嗯，这些，横竖我们也不吃了，拿去赏了他们，让他们快走吧！”

至于冒襄，他分明从这举动中获得某报复般的快，只见他双手继续挥舞着，把桌上的心一碟接一碟地往沟里扔，转工夫，就扔个一二净，待到沟里最后一声“啪哒”响过，他就把手一摆，大声说：“走，看梅去！”

“那桌上不是有吃剩的么，多少施舍一吧，小人给大爷磕了！”

大约以为亭里的施主没有瞧见他们，或者以为刚才的乞求还不够恳切，那群乞丐踌躇了片刻，忽然一拥而上，奔到亭外的石阶前跪下，开始大声乞讨，把一只只又破又脏的空钵，一直伸到亭里来。几个饿急了的孩，则脆扑向雪地，一个劲儿地翻寻着冒襄刚才抛去逗引乌鸦的那些豆。每找到一颗，那孩就忙不迭地连雪一起嘴里。于是又引起别的孩前去争抢，以至发阵阵烦人的哭闹。

冒襄用手一指：“梅树，这些梅树！”

刚刚转过小树林，冒襄却站住了。甚至直到董小宛走近旁，他都像是毫无知觉。

“求大爷、行行好，施舍小人们一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