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和女们一直跟随到内左门，跪下去叩，吴祥和魏清慧等同时哽咽说：

煤山有五峰，峰各有亭①。他们上到了煤山的中间主峰，是煤山的最，在当时也是全北京城的最。这里有一个不到两丈见方的平坦地方，上建一亭，就是清代改建的寿皇亭的前。倘若是一般庸庸碌碌的亡国之君，到此时一定是惊慌迷，或者痛哭涕，或者妄想逃藏，或者赶快自尽，免得落敌手。然而崇祯不同。他到此刻，反而能保持镇静，不再哭，也不很惊慌了。他先望一望紫禁城中的各殿，想着这一大片从永乐年间建成，后经历代祖宗补建和重建的皇，真可谓琼楼玉宇，人间再无二，从今日以后，再也不属于他的了。他愧对祖宗，一阵心如刀割，两行泪。他又纵目遥望，遍观了西城、东城和外城，想象着“贼兵”此时已经开始在各抢劫、。杀人，不禁心中辛酸，叹气说：

空中布满暗云，所以天已明，却迟迟不肯大亮，仍然有零星微雨。凉风忽起，松涛汹涌。崇祯在慌中右脚被石绊了一下，冷不防打个前栽，幸好抓住了在前边带路的王承恩，没有跌倒。经过这一踉跄前栽，他的今早不曾梳过的发更散了，略微嫌松的右脚上的靴失落了。继续走了几步，他到脚底很疼痛，才明白临时换的一只旧靴丢失了。但是他没有回寻找，也没有告诉王承恩。他想，上就要上吊殉国了，脚掌疼痛一阵算得什么！

在黎明前靠近乾清、泰殿和坤宁旁边的永巷（中称为东二长街）中，这时候特别幽暗，凄风冷雨，没有人的路灯大分已经熄灭。孤单的蹄声向北走去，在接近玄武门的御园方向消失，而乾清院中的太监和女们送别皇上的哭声还没有完全停止。

崇祯了玄武门，又走北上门，过了石桥，越过一条冷清的大路，便人万岁门，来到煤山的大院中。那时煤山上和周围的树木比现代多，范围较大。崇祯来到院中，在西山脚下，有一只夜间从鹿舍走的梅鹿从草中惊起，窜人密林。

天更亮了。玄武门城楼上，报晓的鼓声停止，云板不响了。内城各门大开。大顺军开始从不同的地方整队人城，而李过和李岩等率领的清人也从西长安街来了。

①峰各有亭－－

“婢们为皇爷送驾！”

王承恩引着崇祯从西山脚下，手分树枝，顺着坎坷的小路上山。自从崇祯末年，国事日坏，皇帝和后妃们许多年不来煤山，所以上山的路失修，不仅坎坷，而且旁荒草和杂树不少。虽然用现代科学方法测量，煤山的垂直度只有旧市尺十四丈，但是在明清两代，它的峰是北京城中最的地方。所以，如今崇祯上山所走的崎岖小路，就显得很长。但见林木茂密，山路幽暗。煤山上的密林中栖有许多白鹤，刚刚从黎明的残梦中醒来，有几只听见上山的人声，从松柏枝乍然睁，到吃惊，片刻犹豫，展翅起飞，飞往北海琼岛，在长空中发来几声嘹亮的悲鸣。

建极殿（三大殿的后边一殿）的大影，叹了一声，心中说：“再也看不见了！”他忍耐着没有痛哭，因为已经没时间哭了。

崇祯下以后，命王承恩在前带路，要顺小路上山看看。王承恩断定“贼”正在向皇城前来，心中焦急，劝说：“陛下，天已经亮了，不敢多耽搁时间了。”崇祯没有说话，迈步前行。王承恩见他态度执拗地要去山上，只好走在前面带路。

平日皇上晚间乾清，总是乘步辇，华贵的灯笼成阵，由太监和女簇拥而行。魏清慧第一次看见皇上是这样乾清，忍不住望着皇上的蹄声逐渐远去的方向伤心，呜咽声。她一呜咽，许多女和太监都跟着哭了。

魏清慧很快从地上站起来，差两个女去坤宁请吴婉容速来商量要事，她自己回乾清后边的住房中料理临死前的一些事情。她的心中还在挂念着皇上的去向，忽然她产生了一猜想。她希望皇上不是找一个地方自尽，而可能是皇上瞒着左右太监，另外吩咐别人，事先替他秘密作好安排，此刻只带着王承恩逃去，到一个连王承恩也不知的地方藏起来，然后再逃北京。但这只是一个渺茫的希望，她没有说来。

扔下的御没有人，七宝雕鞍未卸，肚带未松，镶金嵌玉的辔依然，黄丝缰绳搭在鞍上，在山脚下慢吞吞地吃草，等待它的主人从原路回来。

虽然天已经麻麻亮，但永巷的两边都是很的红墙，隔红墙尽是殿，加上天沉，永巷中的夜仍然很。崇祯骑向玄武门走去的影很快消失在永巷的影中，看不见了，但还能听见渐渐远去的蹄声音。

守玄武门的太监已经逃散，只剩下两个人了。他们看见皇上来了，赶快将门打开，跪在路边，低不敢仰视。

崇祯经过御园时，一只黑大鸟从古柏树上扑噜噜惊起，飞紫禁城外。

到了此时，王承恩、吴祥等人才知皇上无意焚毁乾清和二大殿，但是不明白什么原因，也不敢再问。吴祥和魏清慧率领乾清的全太监和女送皇帝乾清门。一个太监牵着太平-在乾清门外等候，另一个太监搬了凳，还有四个太监用朱漆龙短打着四只羊角灯侍候。崇祯上了御，接了杏黄丝缰，挥手使牵的和打灯笼的太监都不要跟随，只要王承恩跟在后。他从乾清门外向东，到内左门向北转，向东一长街（乾清和坤宁东边的一条永巷）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