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你的血。”“那是阿艰的血沾到我脸上的，可也算是妈妈的血。你还记得你在小石桥上看见我鼻上和嘴上的血，害怕得哭起来？”“记得。”

吃下肚，只给小光明煮了四个，又问房东老太婆要了半碗米饭。幸而吃下去奎宁以后，下午没有再发冷发，使她向命运挣扎的勇气增加了不少。但是她一直愁眉不展的坐在床上，把小光明抱在怀里，心中十分痛苦的胡思想。有时到心窝一阵酸疼，于是她静静的注视着孩的睛，泪珠成串的落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的拿起来孩的小手放在她自己的睛下面；孩懂得了妈妈的意思，便用手去了她的泪。妈妈的泪在起初总是越越多，直到孩撇一撇嘴要开始哭泣时候，她才打个哽咽，自己动手把泪去，忍着不让它再来。然而也往往仍不免有一两滴余泪突然一闪，滴落到孩的脸上。后来她心中寂寞而忧愁得不能忍耐，便带着悲伤的气向孩问：

“唉！”母亲叹息一声“只要能够永远的记得就好了！”于是她在孩的鬓角上吻了一下，抱着孩，泪模糊的凝望着小窗上闪闪的夕，久久的不再说话。在沉默中她忽而想到丈夫，忽而想到阿艰，忽而想到老陈，忽而想到过去又想到未来，心里边汹涌着悲痛的波涛，打阵的隐隐刺疼。但是当她从睛里看来孩倦了，便立刻用脸颊贴着孩的睛，用苍白的右手在孩的上轻轻拍着，直到孩安静的睡熟为止。

“记得。”孩哽咽说。“我手上的血你记得不记得？”“记得。”“还有我鼻上和嘴上的血你记得吗？”

整个小市镇在轰炸中颤栗着，毁灭着，烈焰腾腾的燃烧起来了。

小光明在母亲怀里睡熟不久，敌人的飞机群突然轰轰的响着来了。房东老夫妇在窗外向母亲招呼一声，着气，哆嗦着，踉踉跄跄的跑院。母亲把小光明从怀里叫醒，放在地下，慌慌忙忙的把新近为孩制备的冬天衣服和那个日记本，还有几封丈夫的旧信，一起包在一个包袱里，然后左边胳膊上挂着包袱，右手拉着孩，从屋里走了来。但刚刚走到大门下边，炸弹已经落下来，像一个霹雳在耳边爆炸开了。于是母亲和孩同时短促的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了。大门和墙，和苫在门上的旧稻草，一齐跟着倒下来，一团黑的尘雾从地上冲了起来。

“妈妈！”小光明害怕的抬起来“你向谁说话呀？”“我同你爸爸说话，”母亲安静的回答说。“他在我们的旁边站着。”小光明越发害怕的向周围望了一，又转过来注意着妈妈的睛：“妈妈！妈妈！”“别怕，”妈妈柔和的小声说：“你看爸爸在向咱们看哩！”“妈妈！妈妈！”小光明搂抱着妈妈的脖叫。“我怕，妈妈！”妈妈叹息一声，幽幽的说：“昨晚上我正发的时候看见你爸爸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弟弟，他们的上全都是血，可是这样的梦我过不只一次了。告诉我，你记得不记得阿艰上的血呢？”

“想。”“爸爸还会回来么？”“会。”“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把鬼打跑以后。”“爸爸回来你快活不快活？”“快活。”

“要是爸爸问弟弟在哪儿，怎么办呢？”小光明想不办法来，突然把脸孔埋妈妈的怀里，说：“我不知！”

母亲凄惨的笑了笑，把在小光明角里的泪珠掉，继续问：“你想爸爸不想？”

“我说，我，我不知。”“唉，傻孩，你为什么不知？”

“可是爸爸要问到阿艰的，你怎么回答他？”

小光明望一下母亲的睛：“我说，妈妈，我就说弟弟在活着！”

“乖乖，我万一死了你想不想我？”“妈妈不会死，”小光明十分难过的回答。“万一死了呢？”“不死！不死！永远不死！”

母亲用右手抚着孩，暗暗的落着泪。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母亲慢慢的抬起，望着空中，哽咽的低声说：“纪宏！假若我们都能够活到胜利以后，见面时你会不会因为阿艰的死去而责备我呢？我知你最阿艰，你会比我还要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