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差将咖啡斟了两杯，自走去了。杨杏园搭讪着将糖罐里的糖块，一块一块，望着咖啡杯里放。史科莲见他一直放下五块糖，还要向下放。不觉笑：“你既喝咖啡，为什么又这样怕苦？”杨杏园：“我并不怕苦。”史科莲：“既不怕苦，为什么要放下许多糖呢？”杨杏园这才省悟过来了，一看手上，两个指，还钳着一块糖呢。史科莲一说破，越是难堪。便笑：“我听了密斯史所说密斯蒋的事情，我正想得了神，我不知所云了。”史科莲也略略看他的意思，并不客气，一面喝咖啡，一面吃糕。因为这样，杨杏园也不便再说请她吃饭，又谈了一会，史科莲告辞要走，约了年考考完，再来畅谈。杨杏园和她提着东西，送到门，看她雇好了车，上了车，才转去。

史科莲到了洪家，一直去，只见蒋淑英围着炉，在那里结红绳的衣服。

史科莲：“冷倒不怕，就是怕去了，遇见那个姓洪的。我看见他那殷勤招待，一脸的假笑，就觉有气。”杨杏园笑：“幸而密斯史到我这儿来，我很随便的。

杨杏园：“她不至于不承认。”史科莲：“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生气呀！昨日我到洪家去了一趟，我告诉她：”姓张的天天找你，你应该去见他一面。‘她说：’我夫不让我门，我也没办法。‘我说：“行动自由，你夫还能涉吗？’她说：”并不是他涉我，他总劝静养，我不能拂他的情面。‘杨先生，你想这人说话怪不怪？为顾全情面，闹得行动都不能自由了。“杨杏园听了她的话，仔细一揣想，不觉笑了起来。说：”她的话，说的并不可怪，不过密斯史没有听懂，觉得倒可怪了。你想，一个天天要她来，她不来，一个随便一留，她就不去。这哪里是人家禁她？分明是自己愿要受禁。我看她和姓张的要绝了，你不也罢…“

，叫我给他邀密斯蒋见一回面。我本想不理他，但是我看他实在受屈，所以曾去见了密斯蒋两次。真是奇怪，那密斯蒋住在洪家，竟象受了监禁，一切都失却自由，我真替她不平。”说时，脸也红了，眉也竖了，好像很生气似的。杨杏园笑：“早就听见密斯李说，密斯史为人豪，喜打抱不平，据这件事看起来，真是不错。”史科莲：“并不是我多事。密斯蒋和我相很好，差不多成了姊妹了。我见她被那个姓洪的禁，非常的奇怪。我们既没有写卖字纸给人，这个总是我自己的。为什么让人困住家里，不能大门一步呢？”杨杏园：“北京是有法律的地方，那姓洪的把密斯蒋关在家里，那和盗差不多，是掳人绑票。可以叫那姓张的，以密斯蒋朋友的资格，告姓洪的一状。”

不然，密斯史倒要厌我一派虚情假意。“史科莲笑：”我说话是不加考虑的，杨先生不要疑心。“杨杏园笑：”我也用不着疑心，冈为我招待得很冷淡呢。“正说到这里，只见听差托了一个托盘，端着一壶咖啡，两碟油糕，送到茶几上来。

史科莲：“我也这样想过，可是密斯蒋不承认姓洪的关住她，那又怎么办呢？”

杨杏园说时，望着史科莲，似乎下面还有话，他忽然淡笑一下，又收住了。史科莲：“我看也是如此。不过我很替她发愁，她若是不回来，学业固然是荒废了，恐怕还不能得着什么好结果。我今天还去看她一次，作为最后的敦劝。她真是不觉悟，那也就算了。”杨杏园笑：“不必了。天气很冷的，在路上跑来跑去，为别人喝饱了西北风，人家也不见情。不如在我这里便饭，然后将我的车送密斯史回校去。”

洪慕修笑问蒋淑英：“你这位同学，年纪很轻，衣服又很朴素，倒觉得淡雅宜人。”蒋淑英：“你不要看她年纪轻，她很能奋斗，她现在念书是她一个人的举动哩。”洪慕修：“这过渡的时代，青年男女，真是危险，据我看，十人就有九个发生了婚姻问题的。”蒋淑英：“你不要瞎说，她自己念书，是因为她寄住在亲戚家里，不愿看人家的，因之离开那些人，自己自己的，并不是为了婚姻脱离家。她自己的婚姻，我想她一定能完全作主，谁也涉不了，谁也破坏不了。”洪慕修觉得话中有刺，笑：“那是自然，谁也不能涉谁。”蒋淑英趁着这说话的机会，便对洪慕修：“夫！我在这里叨扰许多天，我实在不过意，我要回学校去了。”洪慕修听她这话，脸上并不表示诧异，很自然的答应：“二妹怎样客气起来了？我怕你是把话反说，觉得有什么事不安适了。”蒋淑英：“笑话了。夫这样招待，还有什么不安适？我到夫这里来，原是养病。现在病

她见史科莲来，连忙将那衣服，给旁边的老妈，让她带去。笑问史科莲：“学堂里问了我吗？我现在全好了，决计明后天回学校去。”史科莲见屋里并没有人，便问：“你这话是真的吗？”蒋淑英脸一红，说：“我前前后后想了几夜，觉得还是回学校去的好。况且年假到了，我总要去考一考。”史科莲见她已这样说了，当然用不着劝她，而且谈了没有多久，洪慕修就回来了。自己不愿多坐，便回学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