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上差送上一张名片来，他一看，是王又仙王尹来了，便笑：“王老来了，叫他来罢。”又对营长：“你别走，等一会儿。”朱营长听说，果然就不走。一会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下颏上，垂着一把五寸长的尾胡，一见就让人注意。看他尖削的脸儿，上红疙疽瓜小帽，挂着一副玳瑁边大框镜。穿枣红缎袍，外玄缎团大褂，一步一的走将来。来之后，他还是行那古礼，对了鲁大昌一弯腰，的就是一揖。鲁大昌笑：“这回你给我占的一卦，有些不灵。你说我这个月偏财好，要钱准赢，可是这个月快完了，赢钱的日少，输钱的日多，仔细算一算，恐怕我都输的不少。”王尹：“我并不是算不准。我算的偏财，并不是指着耍钱说，只要不是职分上挣来的钱，都是偏财。大帅这个月发的公债，有三千万，这一项偏财，还算少吗？”鲁大昌：“发公债怎样能说是发偏财呢？这钱也不是我一个人用，一大半发了饷了。”

朱营长觉得第二次行礼，又非其时，不得不举手，再行第三次礼。那些姑娘，见他走几步立一回正，行一回礼，犹如烧拜香一般，很是有趣，不由得都吃吃吃的发笑声来。鲁大昌见他是生人，只好把搂着姑娘的两只手了回来，着一坐，先问：“你叫什么名字？”朱营长：“是，叫朱有良。”鲁大昌听他说话，果然一家乡音。便问：“你也是夕县人了。那小地名在什么地方？”朱营长：“是小朱家庄。”鲁大昌：“是小朱家庄吗？是我表兄家里啊。你一向在外就扛枪吗？你们那里人坏事倒是不，就是一样，喜和日本人合伙卖吗啡。”朱营长：“是，是，有良可是没有过。”鲁大昌：“卖吗啡的我倒是不恨，我就是恨卖海洛因的。我下的军官，让卖海洛因的害苦了，谁也这个。东西又贵，卖贵到三十块钱一两。一两海洛因，瘾大的还不了一个礼拜。他们发几个钱饷，就全在这上了，真是可恶。”朱营长大窘之下，大帅虽不是骂自己，可是在发脾气，自己当其冲，站着发愣，也不知怎样好。鲁大昌见他这样，笑：“不用提了，你是来和我求差事的。谁叫咱们是同乡哩，我总得给你一事。不过你是当营长的，我不给你团长，你也不会在我这里。老实说，你叫我委一个司令，委一个军长，那都容易。就是这中级军官，自己要带兵的，可不能胡来。等我想想，给你一个什么事。”说时，里咬着那半截雪茄，偏了去沉想。

王尹：“公债怎样不是偏财？大帅发一命令，就到各县去摊派，又不费力，又不本钱。而且这偏财，要福气大的人，才镇得住，差不多的人，还不能发这财呢。”鲁大昌：“这样说，我要发公债，也是命里早注定下的了。不知这偏财，我今年还有没有？”王尹：“让我算一算看。”于是掐着指，闭着睛，中念念有词，念得那下颏下的长胡，只是一掀一动。念完了，他睁开来，给鲁大昌作了三个揖，笑：“恭喜大帅，贺喜大帅，下个月偏财大发，比现在还好。”鲁大昌笑：“果然是这样吗？他妈的，下个月我再发它三千万公债罢。”

王尹：“那准成功。”鲁大昌：“你也了十几县，你那些地方，能摊派多少呢？这个月的公债，你就办的不大好。”王尹走近前一步，低着声音：“禀大帅的话，化仙的那些县分，都是灾区，实在不容易办。”鲁大昌：“你别胡说了。前些日，你送来看的那几个小儿，都长的俊。灾区里面，长得那样朵似的人吗？先别说废话，你跑到北京来作什么？”王尹：“前天接到大帅由天津发去的一个电报，叫化仙来算一张命。”鲁大昌笑：“哦！是了。不是你提起，我倒忘了。是宋督办给我作媒，要送我一个姨太太。相片我瞧了，人倒是对劲，可是我从前算过命，说是我今年下半年，不能办喜事。我很为难，不知

让我瞧瞧他是怎样一个人，究竟成不成？“黄副官答应两声”是“，退了去。不一会儿工夫，就把朱营长引来。

朱营长在客厅外面，就是三万六千个毫孔，向外冒着气。浑自然寒冷，要抖战起来。脚的踏着地，浑使劲来，然后才跟着黄副官了客厅门。四围都是红红绿绿，一些枝招展的姑娘，虽然很是奇异，却不敢正儿去看，只有那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冲鼻端，令人有些支持不住。抬一看见鲁大昌在前面坐着，赶快就站定，举手行了一个礼。但是这儿还相距得远。黄副官却不曾停步，依旧走上前去。朱营长知这行礼不成，还是跟着人家走，走了三步，停住脚，又行一个礼。黄副官哪里理会，还是向前走，一直走到鲁大昌边，才将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