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杏园知富家骏新近和一个女同学发生了恋，一天到晚，魂梦颠倒，都是为了这件事奔走。他本来是漂亮的人，新近越发是漂亮。新衣裳不但讲究面，而且要讲究里。发总是梳得漆黑溜光，一不。同在桌上吃饭，杨杏园正和他对面，他穿的玫瑰紫的哔叽夹袍，外素缎的坎肩。浅上面，着乌亮的素缎，上白脸黑发，自然是净素之中，带了一华丽。这坎肩的袋里，一撮杏黄绸，正是现在时兴的小手绢，在那里呢。杨杏园笑：“老二，你上课也是穿得这样俏俏吗？”富家骥：“上什么课？哪天下午，也不上学校里呢。

他穿着这衣服，不在公园里来，就是看电影来。“富家骏：”别信他。这几天下午，都没有课，我去作什么？“杨杏园笑：”男女互，这是青年绝对少不了的事，瞒什么，只要正当就是了。我最不懂的是，对朋友不肯说，在报上公开起文字来，倒只怕没有这样的好材料。有了，固然尽量的说，没有还要撒谎装面。“

枪。”杨杏园：“不成，我哪有这闲工夫填词？”富家骏又不住的拱手，说：“只要杨先生给我填两首，以后无论什么事，我都唯命是听。”杨杏园：“你为什么许下那样重大的条件？还有什么作用吗？”富家骏：“并没有作用，不过是面关系。”

杨杏园写一句，富家骏念一句。写完了，富家骏笑：“正合着那面的画，一儿不差，可是…”杨杏园：“怎么样？我知你不满意呢。”富家骏：“阿弥陀佛，这还不满意，我是可惜这是说闺中少妇呢。”杨杏园笑：“你这话，我明白了。我再写那阕给你瞧罢。”于是又在那少女夜读图反面写：绣残放了踏青鞋，夜课红楼三两回，个里情思人费猜，首慵抬，一半儿怀疑一个儿解。

富家骏拍着手：“对对对！就要这样才有趣。”杨杏园：“词实在不好，但是很切题。你要送给那位密斯看，大概是可以卷了。”富家骏：“那倒不是，这不过是给一个同学要的。”杨杏园：“你给谁呢？我只要看你怎样实行唯命是听这句话就得了。”丢了笔，便笑着去了。

富家骏笑：“我可没有在报上发表过这样的文字。杨先生不是暗指着我说吧？”

这天下午，富家骏下了课，就没有回来。次日晚间吃饭的时候，他却不住夸着昨晚看的电影片好。杨杏园：“看电影，为什么一人去，何不请请客？”富家骏一时不留神，失说：“昨天就是请客。杨先生那两阕词，我也拿给我那位朋友看了，他不相信是我的。我怕人家再考我，我就直说不是我的了。”杨杏园：“哪有这样不客气的朋友，我不相信。”在桌上吃饭的富家驹富家骥都笑了。

杨杏园见他站在门帘下，只是赔着笑脸，那样又是哀求，又是禁，便只得坐在他位上提起笔凝神想了一想：“这事太难了，海阔天空，叫我下笔，我是怎样落笔呢？”富家骏笑：“杨先生这句话，正问得好，已经有个现成的题目在这里，我正踌躇着不敢说，怕杨先生说我得步步哩。”说着，在屉里拿两张术明信片，给杨杏园看看。司时，都是香闺夜读图。一张是个少女，坐在窗下。一张是个少妇，坐在屋里电灯下。笑：“这题目倒还不枯涩，让我拿到屋里去写罢。”富家骏两手一撒开，横着门：“不，就请在这里。”杨杏园笑：“你这绑票的手段，不是请我打枪，分明是考试我了。”富家骏连说不敢不敢，又斟了一杯茶，放在桌上。笑：“先请喝一杯茶，文思。”杨杏园笑了一笑，对他。于是放下笔，慢慢的喝着茶，望着那茶烟在空中漾，了一会神。富家骏笑：“我看杨先生这神气，就有妙作，可以大大的给我装回面了。”杨杏园：“你先别恭维我。我写来了，未必就合你的意呢。”于是先把那个少妇夜读的明信片，翻转来写：月斜楼上已三更，漾秋光凉画屏。莫是伊归依未醒，倚银灯，一半儿翻书一半儿等。

杨杏园：“我绝不喜这样妇人气，作那指桑骂槐的事。”富家驹笑：“杨先生这句话有语病。妇人就是指桑骂槐的吗？”杨杏园笑：“果然我这话有些侮辱女哩。”大家说着话，不觉吃完了饭，杨杏园斜在一张椅上坐了，富家骏屋的门帘卷着，正看见他洗脸。见他将香胰过脸之后，在书橱一层屉里，拿好几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