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她不想见见我？此念一起，汤显祖反而耐不住，向前快走几步，转过矮竹丛，透过轻薄的晨岚，拂开案飘渺的檀香烟雾，一个着素袍的女怔怔对着一张琴。

只是，这个神秘的女，究竟隐何？

半晌，听见又有一声长叹：“世间唯有情难诉。”

：汤显祖传奇《南柯梦》的主角。淳于意偶邯郸国，得国王赏识，尚公主，为南柯太守，历尽荣华富贵，醒后方知乃一场大梦。

不错，若生生死死都能随人心愿，还有什么可怨怅地呢？

声音已经离的极近了，她应该就在前面那几丛矮矮的竹背后。

这句话他再熟悉不过，原是他最得意的作品《牡丹亭》的引。他不觉嘴角微扬，几分笑意，能知这句，欣赏这句，也就不算俗人。

只是汤显祖突然不想再往前走了。这想象的好，是不是要比真实可许多，值得留恋许多？

闻声识人，闻香识人。汤显祖忽然想起年少时光，那段骏轻裘，笑傲公侯的日。多少次前月下的潇洒唱，多少次湖光山中的轻舟飘摇，多少温柔的、丽的、俏的、可的女…只是，如今都已远去，自己也已经鬓发斑白，唯有在传奇中寻一往昔的影，所以霍小玉遇见了李益，淳于意遇见了公主，所以，杜丽娘遇见了柳梦梅。

汤显祖的微笑早已变成捻须赞叹而笑。难为，真是难为了，一个会抚琴，会诗的女，还懂得欣赏我的《牡丹亭》，更妙地是，她念地都是自己得意的句。

然而不容他多想，琴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一段乐府“萤飞复息。长夜罗衣，思君此何极？”

赫然又是《牡丹亭》。

汤显祖正听得神，忽然琴声陡地一转，完全变了调，他不觉“咦”了一声，脱而：“此怎么忽然变徵？怪哉，于理不合。”

姑抬起，秋波慢回，望了他一，眉尖微蹙，明眸如，更有一俊逸尘的神情将她衬托的如同秋夜的一圆月，如此清澈好。

：汤显祖传奇《紫钗记》中的男女主人公。霍小玉为霍王之女，父死后被逐府，沦落风尘，偶遇才李益，私定终，后李益负心，霍小玉恨亡。

注：陈继儒，字眉公，号麋公，晚明著名隐士，版家，清客，时人称为“第一等清客”历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六朝，年八十二岁，以写书过上隐逸山林的潇洒生活。

汤显祖“啊呀”一声，脱：“心太，果然难以承受。”

是她么？怎么是个姑？

苞着又听见那个女的声音：“纵将法华翻遍，怎解这一段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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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只因为这段琴声吗？

汤显祖又往前走了几步，过了秋海棠，过了方井，渐渐有一幽细的香气散来。该是这个女的香气吧，淡而久远，就像她的琴声，她的咏。

硕人》：“硕人在涧”

苞着又是一声轻叹，曼声低：“似这般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遂人愿，便酸酸楚楚也无怨。”

半日方听见那女回：“我也知如此，多谢先生教诲。”

汤显祖不由自主跟着琴声默默在心里和着节拍。哀婉，幽怨，缠绵，又有几分思想的甜。然而到最后一字时，又是陡地一变“筝”一声，似乎是弦断了。

汤显祖忽地失落，家人么？

他忽然觉得前半生的时光以极快的速度从前掠过，如同白驹过隙，刚刚窥见踪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她吗？那个弹琴唱，令人遐思的女竟是个姑？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次又有新的香气，不是刚才那幽细的甜香，而是敦实的，手可及的檀香，一时间又让他误以为置禅寺，四周围尽是暮鼓晨钟，龙钟老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