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失望极了。

然而.不如何努力.她都唤不醒自己昏睡的心了，Rx房上伤的疼痛，耳边暴的骂语，带给她的只是一阵阵厌恶和失望…

往昔那甜的全化成了恨。她真恨他。真恨！可往往在短暂的仇恨过去之后，她又会想起他过去的许多好，便一次又一次在心里原谅了他。

早就断粮了。他们只好刨野芋，刨芭蕉充饥。饥饿使他忘记了一切危险，他吃起什么都肆无忌惮。结果，昨日宿营时他发现：自己浑上下开始浮，像发酵似的，手一就是一个青紫的坑。曲萍胆小，不敢吃那些七八糟的东西。她只用大树叶接雨或喝，偶尔打到蛇，才吃蛇。尚武也很小心，野芭蕉本不敢吃，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也只冒险尝尝野芋块。可尚武却活得比他和曲萍好，说话的嗓门依然很大，走起路来神也足的，他因此而怀疑，这位上校长官上还藏着什么。

尚武继续向前走，老赵却停下了脚步，回转向她招手。

她看到老赵停下了，放了心，向后看看，没有人，这才下了路，钻草丛中，将那块板结的纱布取下，又用牙齿咬着，撕下了一块衣襟，叠了叠换到下。

战争将人变成了野蛮的动。

下和大两侧被那板结的脏纱布磨蹭得越来越疼，她的步越迈越慢了。她盼望路旁现一条小溪，使她能够避开人，好好洗一洗。

每到这时候，那个在平满纳只见过一面的格拉斯敦少尉便到她面前来了，那个她从未到过，但在她的幻梦中变得越来越实在的敦就仿佛在她边似的。有时她会觉着她不是在渺无人烟的大林莽中艰难蹒跚，而是在敦的前月下和格拉斯敦少尉挽着手在朦胧的雨雾中散步…

老赵心中清楚得很，这“大家”只是个幌，在三人组成的“大家”中，只有尚武是主人，他和曲萍都是仆，他又是两个仆中最卑贱的一个。吴胜男科长说的那叫“尊严”的玩意儿.在这非人的生存环境中本不存在，在他上更不存在。他命中注定了一辈要为那些有尊严或曾有过尊严的人们，直至他永远告别人间的那一天为止。他认命了。他亲看到，过去曾有过尊严的曲萍姑娘比他的境也好不了多少.

大约是两个星期前，从那个小村落发时，下过一回大雨，差儿没把她淋病来。后来，便再也没下过雨，开始变得金贵起来，若是碰不到山泉溪，莫说洗脸，有时，连喝都成问题。

“再见吧！格拉斯敦！我的少尉！”

他不敢说，更不敢向尚武谋求生存的平等。一直在上的白铁锅，他早就想扔了，尚武却不让。尚武要用这锅烧喝，泡着尸的，他不敢生喝，他还要烧脚哩！他活得认真而又仔细，对自己的生命极其负责。他却不说他是为了自己，而说是为了大家！

不曾想，日军飞机轰炸闸北时，那个男同学被炸死了——大约那个男同学的死，也是她参加战地服务团而后穿上戎装的动因之一。后来，心中的白王换了一个，又换了一个，可那和平中的房烛夜之梦，却从未换过。就是和尚武相时，她还无数次地向往着那好而动人的一幕。

尚武变得越来越野蛮了，吴胜男死后，她几乎没有看见过他的笑脸。他一路上折磨老赵，也折磨她——自然，折磨老赵是一个样，折磨她又是一个样。吴胜男死后，老赵的保护神失去了，他不断地找借打他，骂他，污辱他。有时，她实在看不下去，站来为老赵讲话，他就连她一起骂。

不要恨尚武，不要恨他！要他！他！他是你的丈夫.是你在这非人环境中生存下去的保证！你要容忍他的一切，原谅他的一切！

停下步，驻足看了看，前方的山上和路两旁的草丛中都没有小溪的影，连个洼也看不见。

她不能怪他、恨他，还得他哩！不怎么说，他是她的丈夫，是她未来生活中的伴侣，她还要为他生个儿呢！生个胖胖的、能扛枪的兵！

走在前面的尚武和老赵又一次远远把她抛下了，她被迫鼓起勇气向他们喊：

“等等我！等等我！，’

，她心中的白王是那个男同学。她想，他们的婚礼一定会隆重而又烈，有酒，有炮仗，有华丽拖地的洁白婚礼裙，有羞带醉的房烛…

战争残酷地毁灭了这一切。

重新上路以后，她觉好了些，下不那么痛了，脚步不由地加快了些。一边走，她一边恳切地劝告自己：

沿途的尸越来越多了，有时走上百十步就能碰上一，老赵想，说不定哪一刻，自己也会一下倒毙在地上，成为这众多尸中的一。

那块污秽的纱布她信手扔到了草丛中，转念一想，用洗洗还可以用，又弯下腰把它拾了起来，卷了卷，了袋里。

她着泪，轻轻说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