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她还可以依靠文字赋予的灵力活下去，玲擅写的世俗情，没落贵族，市井小民，她看红尘三千里，活得自在而洒脱。一旦离开了中国，尤其是上海，她才是真正的枯萎了。她连写上海人的坏，也写得玲珑剔透，好象雨夜燃一盏琉璃灯似的，明丽得叫人叹服。她自幼读《红楼梦》、《西游记》、《七侠五义》，三岁能背唐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得前清遗老泪沾襟，这些都是二三十年代的中国一一育雕琢来的。她的，不是国的一基金可以移植的。

对照记上写着这样的文字：“1984年我在洛杉矶搬家理行李，看到这张照片上的署名与日期，刚巧整三十年，不禁自题‘怅望卅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这样的慨晚年凄凉的受，然而在当时，也未必不会有“一洒泪”的冲动。看看照片就知，玲的神情，是有些落寞在里面的。

王安忆说：“上海过去是一个比较糙的城市，它没有贵族，有的是资本家、平民、氓，其前也就是农民。现在年轻人衷于去酒吧、咖啡馆、茶坊，寻访旧上海的痕迹，其实他们寻找的是旧上海的时尚，而旧上海的灵魂，在于千家万那仔细的生活中，任何时尚都是表面的，而且不断循环，旧翻新是时尚的老戏。”

今天的上海，似乎有了另外一不同的繁华蜃景。掀开一看，不过依然是以前的底。只是少了一双睛，冷而望的注视。

如她所说：“文人该是园里的一棵树，天生在那里的，固，越往上长，界越宽，看得更远，要往别发展，也未尝不可以，风了，播送到远方，另生一棵树，可是那到底是很艰难的事。”

她走了，避开那一场喧天彻地的浩劫，否则，以她的世纠葛，是否能安度余生，不可得知。不过，她避居国的几十年里一直都为生计所迫，再没有惊世的佳作问世。究竟是幸与不幸，人生不是试验场，已无法分说。在异乡，颠沛离，清贫寡淡，这些都并非是关键，只是离开了“底”就少了涂抹的背景，即使那底是灰暗冷的也毕竟衬托她的光彩。她的创作生命，从离开中国那一刻起就戛然而止了。

我们依然在这个时代，只是拐了一个大弯又回来了。人底始终未变，时代的底只是抹上了一污。她辗转反复，至死没有再回来了。离开上海，她自是凋谢了。但是，她只是早早凋谢，却没有改变自己的轨迹。

，难以确定它的时间，上午还是下午，玲照这张相时的天气如何，那是她生命的一个瞬间。惟一可以确定的是地址是香港兰馨照相馆。

“倘使我不得不离开你，不会去寻短见，也不会别人，我将只是自我萎谢了。”胡兰成无疑是她的宝，她的珠，她生命的光辉所在。离了他，她的确像一条灵蛇失去了中衔着的夜明珠，不再得兵气人。她情也许真的是枯萎了，但命一时总是无碍的，她若是一朵，他至多是滋她的，让她凋谢却是土，是中国，是上海。

一九五四年，她从上海到了香港。那时候她早已和胡兰成离婚多年，彼时看上去，仍是一株兰，开得淡妆抹两相宜，只是少了赏人，略略显得意兴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