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二）

费尔米纳穿了一件齐tun的又宽又松的丝绸衬衣，dai了一条长长的绕了大小六圈的真珍珠项链，穿着一双只是在非常庄重的场合才穿的高跟缎子鞋，年龄已不允许她经常打扮了。对一个可敬的老太太来说，时髦的华丽服饰已不太合乎时宜，但穿在她shen上还是ting合适的。她的shen材修长而tingba，一双富有弹xing的手还没有一块老年斑，cuying的tou发闪chu蓝钢般的光芒，在面颊两侧对衬地剪得整整齐齐。跟她的结婚照片相比，此时唯一留下的是那双明亮清澈的杏仁yan和民族的自豪gan，不过在她shen上，由于年龄而减少的东西却在xing格上得到了补偿，而勤奋使她赢得的东西，更超.过了年龄使她失去的东西。这shen衣服使她gan到很舒适。她既没有偷偷地束xiong，也没有束腰，更没有人为地用布将tunbu垫高。她的shenti各个bu位都是自由自在的，呼xi也是舒畅的。总之，她shenti的lun廓显现的是自己的本来面目。这就是七十二岁的费尔米纳？达萨。

乌尔比诺医生看到她坐在梳妆台前，电扇在她touding上缓缓转动。她正在dai一项钟形的帽子，帽上装饰着紫罗兰型的绒hua。寝室宽敞而明亮，英国式的床上挂着玫瑰se针织蚊帐，两扇窗hu朝院里的树木敞开着，刺耳的蝉鸣从那儿传进来，预示着快要下雨了。从mi月旅行回来后，费尔米纳一向gen据气候和场合给丈夫挑选衣服，tou天晚上就把它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椅子上，以便他从浴室chu来时就能穿上。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先是帮他穿衣服，后来就干脆替他穿衣服。她记得这样zuo，最初是由于爱他，但是自从五年前开始，她就非这样zuo不可了，因为他自己已经不能穿衣服了。他们刚刚庆祝过金婚。他们相依为命，谁也离不了谁，谁也不能不顾谁，否则他们一刻也活不下去。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对这zhonggan情越来越不理解。无论是他还是她，都说不清这zhong互相依赖是建立在爱情还是舒适的基础上。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两上人都不愿意去找这个答案。

她已经逐渐发现了丈夫脚步声的拖沓，情绪的变化无常。记忆力的衰退，最近甚至常常在睡梦中哭泣。但她没有把这些看zuo是迅速老化的确凿无疑的征兆，反而认为是返老还童的表现。因此，她没有把他当zuo生活难以自理的老人看待，而是把他当zuo孩童。这zhong自欺欺人，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也可以说是一zhong天意，使他们避免了互相怜悯。

如果能及时懂得绕开婚姻脚zhongzhong灾难比绕开日常的微不足dao的贫困更为容易的话，他们的生活就会大不相同。但是，如果说他们俩在共同生活中也ti会了点什么的话，那就是明智只是在吃了苦tou之后才来到他们shen边。多少年来，费尔米纳一直怀着冷酷的心情忍受着丈夫在黎明时分huan快地醒来。当他以孩子般的天真醒来时——他觉得每过一天，他又长大了一点——她却仍jinjin抓住最后的一丝困意，不愿去正视每一个新的清晨的不祥之兆所预示的必然的命运。ji刚打鸣，他就醒来了，他活着的第一个标志是一声无缘无故的咳嗽，好像是故意要把她惊醒。她听到他一边摸索床边的拖鞋，一边嘟嘟嚷嚷，唯一的目的就是使她不得安宁。然后在黑暗中咯咯地迈步走到浴室。一个钟tou之后，她又睡了一觉醒来，听到他从书房里回来，摸着黑穿衣服。有一次在客厅里玩牌，人们问他怎样看自己，他说：“我是一个夜游神。”她听得明明白白，那些声响没有一zhong是必不可少的，而他却偏偏故意弄chu来给她听，还装zuo是不可避免的。这正如她明明醒着，却装zuo睡着一样。他的理由是不容置疑的：他从来没有象在这些惶恐的时刻那么需要她，需要她活着，并且tou脑清醒。

她的睡态比谁都高雅，她给曲的shen子摆成一zhong舞蹈姿势，把一只手放在额上。

但是，当她想睡而不能入睡时，她比谁都暴躁。乌尔比诺医生知dao她在等待他弄chu哪怕是最小的声音，甚至会因此而gan谢他，因为那样她就可以将早上五点钟就被吵醒的过错推倭给他了。事情确实如此，有几次他找不到拖鞋，不得不在黑暗中摸索时，她突然以睡意蒙脆的声音说：“昨晚你把它放在浴室里了。”接着她又以清醒的声调斥骂dao：“这个家，最倒霉的就是不让人睡觉。”

于是，她打开灯，没好气地在床上翻来覆去，为这一天的初战告捷而洋洋得意。

实际上，那是双方的一zhong神秘而恶劣的游戏，但却使她gan到惬意，因为它是夫妇之间既冒险而又轻松的事情之一。可是，正是由于这zhong轻俘的游戏，他们在开始共同生活了三十年之后，险些为某一天浴室里有没有fei皂的事儿闹得各奔东西。

事情是由一件不值一提的日常小事引起的。当时，乌尔比诺还能够独立洗澡。

他回到卧室，开始摸着黑穿衣服。她跟往常一样，到这时还象婴儿似的甜甜地躺在那儿，闭着yan睛，微微地呼xi，把那只女舞踏家的手臂庄严地放在touding上。但是，她也象往常一样，似睡非睡，这他知dao。浆过的亚麻衫在黑暗中沙沙响了一阵之后，乌尔比诺医生自言自语dao：“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我洗澡没找到fei皂了。”他说。

她终于醒过来了，想起了那件事，气鼓鼓地翻了个shen，因为她准是忘记在浴室里搁fei皂了。三天之前，她就发现没有fei皂了，但当时已站在pentou下，她打算以后再去拿。然而第二天，她把这件事忘了。第三天又忘了，实际上不是如他说的那样一个星期没有fei皂，他那样说是为了夸大她的过失，但是三天没有fei皂，却是事实，这是推倭不了的。被别人抓住了过失，她心中很不是滋味，终于恼羞成怒。象往常一样，她以攻为守了，说：“这些日子我天天洗澡，”她怒气冲冲地叫dao“每次都有fei皂。”

尽guan他很熟悉她的争辨方法，这一次却忍不住了。他随便找了个工作上的借口，搬到慈善医院里的住院chu1去住，只是在黄昏外chu巡诊之前才回家换件衣服。他一回家，她就躲到厨房去，装着干这干那，直到听见他乘ma车走了才chu来。在以后的三个月中，他们也曾几次想解决纠纷，结果火却越投越旺。在她不承认浴室没有fei皂之前，他不准备回家。而她呢，在他不承认自己故意说谎话折磨她前，也不想让他回来。

自然，这次冲突又使他们想起了其它的冲突，想起了在许许多多灰暗的黎明发生过的数不清的小纠纷。一些恼怒引起了另一些恼怒，老伤疤被重新揭开变成了新伤疤。他们痛苦地看到，多年的争吵仅仅培养了夫妇间的仇视，这一点使他们不寒而栗。他甚至提chu如果需要的话，他们可以一同去找大主教zuo公开忏悔，以便由上帝来裁决，浴室的fei皂盒里到底有没有fei皂。她本来就十分恼怒，这一下更是火上加油，骇人地嚷dao：“让大主教先生吃屎去吧！”

这句话震动了全城，引起的后果难以消除，最后，人们甚至编成liu行的小调来打诨：“让大主教先生吃屎去吧广她意识到把话说过了tou，便抢在丈夫前zuochu了反应。她威胁丈夫说，她要一个人搬到她父亲从前的房子里去住，那房子尽guan租给了政府bu门的办事结构，但仍然归她所有。这并不是虚张声势，她真的要搬走，对社会舆论满不在乎。她丈夫及时注意到了这个动向。他没有勇气向她的固执挑战，只好让步。他的让步并不意味着他承认浴室里有fei皂——设若如此，那是对真理的侮辱——而是为了两个人必须在这个家里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