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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外孙命名。我参加孩子的洗礼仪式。这孩子只在他没有记忆的年代里见过他的父亲和母亲;今天,远远看去,他好像一个无法追忆的梦幻的影子。我的出发准备工作拖延着。人们曾经以为,我结婚会给我带来财富,结果我的太太的财产是教会的定期租金,政府将负责以它的方式支付。而且,德?夏多布里昂夫人得到她的保护人的赞同,将这笔租金的很大一部分借给她姐姐德?普来西—帕尔斯科伯爵夫人。我仍然缺钱,必须借债。
一位公证人为我们弄到一万法郎。我在把这笔指券①拿回菲鲁胡同途中,在黎塞留街碰见我在纳瓦尔团的一位同事——阿夏尔伯爵。他是一个大赌棍;他建议我到某某先生的沙龙去,说我们可以在那里聊聊。神差鬼使,我爬上楼,赌了,输了,仅剩下一千五百法郎。我非常后悔和懊丧,带着剩下的钱,爬上碰到的第一辆公共马车。在此之前,我从未赌过钱,金钱的游戏使我感到一种痛苦的陶醉。如果我染上这种嗜好,它可能会令我晕头转向。我魂不守舍,在圣絮尔皮斯教堂下车,把装着我的剩余财产的钱包忘在车上。我.跑回家,说我把一万法郎丢在车上了。
①指券:指一七八九一一七九七年流通于法国的一种用国家财产作担保的证券,后来当做通货使用。
我出门,沿多芬内街往下走,穿过新桥,几乎想跳进河里;我到我刚才上车的王宫广场。我向给马饮水的萨瓦车夫打听。我把我坐的车描绘了一番,他们随便告诉我一个号码。区警察局局长告诉我,这个号码是一位车行老板的车,他住在圣德尼区。我来到此人的车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等候马车回来。大批车辆渐次回来了,但我没有看见我坐的那辆车;到清晨两点,我终于等到我坐过的那辆马车。我刚刚认出我那两匹白马,疲惫不堪的牲口就倒在草上,直挺挺的,鼓着肚皮,伸长四条腿,好像死了似的。
车夫记得载过我。在我之后,他拉过一位在雅各宾俱乐部下车的男公民;男公民之后,他把一位太太送到克莱里街十三号;在这位太太之后还有一位先生,他把这位乘客带到圣马丁街。我答应给车夫酒钱;于是,等天一亮,我就去寻找我的一千五百法郎,就像寻找西北通道一样。我觉得事情很清楚,雅各宾俱乐部下车的那位公民把我的钱没收了。克莱里街下车的小姐声称她在车上没有看见任何东西。我到达第三站,心中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车夫好歹描述了他的那位乘客。门房叫道:“是某某神甫!”他带我穿过走廊,走过一些空无一人的房间,来到一位教士身边。他独自一人,正在清点他的修道院的家具。这位教士穿着满是灰尘的衣服,坐在一堆破烂家具上,听我讲完我的故事。他说:“你是德?夏多布里昂骑士吗?”我回答说:“是的。”他接着说:“这是你的钱包。我在里面找到你的地址。”他正在为驱逐他的人认真清点修道院的物资,是这位被驱逐和被剥夺财产的修士,还给我一千五百法郎;就是靠这点钱,我走上流亡之路。如果没有这一小笔钱,我可能不会流亡。那么,我可能变成什么人呢?现在,我的生活完全变了。如果今天要我移步去寻找一百万,我宁可被吊死。
这是一七九二年六月十六日发生的事情。
我忠实于我的本能,从美洲回来,用我的剑为路易十六效力,而不是为了参加党派阴谋。马拉所在的国王卫队被解散;罗兰、迪穆里埃、迪波尔?德?代尔特尔相继担任部长;宫廷的勾心斗角或人民的大规模造反,仅仅令我感到厌烦和鄙视。我常常听人谈到罗兰夫人,但我没有见过她;她的回忆录证明,她具有非凡的精神力量。人们说,她是很讨人喜欢的;但要知道的是,她是否可爱到那种程度,使人能够容忍那种反常的恬不知耻。她在断头台下,要求别人给她纸和笔,以便记述她的旅行的最后时刻,将她从巴黎裁判所附属监狱到革命广场途中的观感记录下来;当然,这样的女人表现了对前途的关注,和对生命的蔑视,这样的例子是很罕见的。罗兰夫人有个性,但没有天才:前者可以产生后者,后者不能产生前者!
六月十九日我到蒙特莫朗西山谷,拜访卢梭居住过的埃米塔热庄园。并非我怀念埃皮耐夫人和那种做作和反常的社交生活,而是想同一个其作风同我的作风截然相反的孤独者告别,尽管他的非同凡响的才气曾经令青年时代的我感动。第二天,我仍然在埃米塔热;在这对于君主制度致命的一天,我在这个僻静的乡村,碰见两个同我一样散步的人;我想,他们对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可能是漠不关心的。一位是马雷先生①,属于帝国的人;一位是巴雷尔先生②,属于共和国的人。和善的巴雷尔先生避开喧嚣,带着他的情感哲学,来到朱莉的树阴下③,讲说革命的甜言蜜语。根据这位断头台行吟诗人的报告,国民公会宣布:“恐怖已列人日程”;他躲在装脑袋的篮子里,逃脱了恐怖;在断头台下,从血淋淋的木桶底,传来他哇哇的叫声:“杀死他!”巴雷尔是那种奥比昂④用微风变成的老虎:velocisZephyriproles.⑤
①马雷(Maret,一七六三—一八三九):拿破仑时代的外交家和政治家,大革命初期为新闻记者。
②巴雷尔(BarreredeVieizac):法国大革命中的人物,与罗伯斯庇尔有联系,雾月九日倒台。
③此处暗示卢梭的《新爱洛伊丝》。
④奥比昂(Oppien):公元二世纪的希腊诗人。
⑤拉丁文,意思前面已经讲了:微风变成的老虎。
金内戈,尚福尔,我旧时的作家朋友,对六月二十日事件很满意。继续在中学教书的拉阿尔佩,以他洪钟般的声音喊道:“你们疯了!你们顶撞所有的人民代表。刺刀!刺刀!刺刀来了!”虽然我的美洲之行使我成为一个不那么默默无闻的人,但我还无法站立在原则和雄辩的峰顶。封塔纳由于他过去同君主社的联系,此刻面临危险。我哥哥是愤激俱乐部的成员。根据维也纳和柏林之间的政府协议,普鲁士人在行动;在蒙斯方面,法国人和奥地利人之间已经发生了相当严重的冲突。必须当机立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