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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主人,睁着眼睛,但实际上在梦游。他发病的时候,帮我哥哥脱衣服,安排他上床,用同一句话回答问题:“我知道,我知道。”要等别人在他脸上泼一盆冷水,他才能醒过来。他四十来岁,身高六尺,既高大,又丑陋;除了我哥哥,这个可怜人从未服侍过其他主人。晚饭时,他不得不和我们同桌用餐,他显得非常尴尬。乘客都充满革命激情,大谈要把贵族们吊在路灯杆上,这更增加他的恐惧。他考虑要穿过奥地利人的岗哨,参加勤王军打仗,终于精神崩溃了。他喝了很多酒,重新上车;我们回到前车厢。
半夜,我们听见乘客们大叫:“下去!公民,下去!”车停了,车门打开,立即听见男人和女人的吼叫声:“我们忍受不了啦,下去,猪猡!强盗!下去,下去!”我们也下车。我们看见圣路易被人搡着,被赶下车;他站立起来,光着头,用他睁开的睡眼四处张望,撒腿朝巴黎方向跑去。我们不能够认他,否则我们会暴露自己;只能听天由命了。他在第一个村庄就被人抓住,他对人说他是德?夏多布里昂伯爵的仆人,住在巴黎邦迪街。骑警队几经转手,将他一直押到罗桑波庭长家中。这个倒霉人的证词就是我们流亡的证据,结果将我哥哥和嫂嫂送上断头台。
第二天,停车吃早餐时,我们听见乘客无数次重复这个故事:“此人脑瓜有毛病。他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满嘴奇谈怪论,肯定是阴谋分子,逃避追捕的杀人犯。”有教养的女公民红着脸,一边摇晃着印有《宪法》的绿纸大伞子。从这个故事,我们可以看到夜游症、恐惧和饮酒的恶果。
到达里尔之后,我们寻找那个应该带我们过境的人。流亡运动有联络人;从后果看,这些拯救人员变成了葬送者。君主派仍然很强大,问题没有解决;软弱和胆小的人继续效劳,等待形势变化。
我们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我们到一间偏僻的房子里等候。到晚上十时,到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们才重新上路。我们什么也没有带,手里只有一根棍子;几个月之前,我在美洲森林里,就是这样跟在我的荷兰向导后面的。
我们穿过麦田,田间蜿蜒着依稀可辨的小路。法国和奥地利巡逻队在四处搜索;我们有可能落进这边或那边的巡逻队手里,也可能被骑哨的手枪击中。我们远远看见一些单个的骑兵,他们手里拿着武器,一动也不动;我们听见低凹的道路上传来马蹄声;我们用耳朵贴地,听见步兵整齐的步伐声。我们有时奔跑,有时掂着脚尖慢慢走;三个小时之后,来到树林内的十字路口,听见有几只夜莺唱歌。一群躲在树后的枪骑兵举着马刀向我们扑过来。我们叫道:“我们找勤王军,我们是军官!”我们要求他们把我们带到图尔耐,声称会让人认出我们的身份。哨所指挥官叫骑兵押着我们,将我们带走。
天亮时,枪骑兵发现我们的礼服里面穿着国民卫队制服,他们咒骂那种法国将要带到被征服的欧洲去的颜色。
克洛维①在他统治的最初几年,住在图尔耐兹——法兰克人的原始王国。他同他的伙伴从图尔耐出发,去征服高卢人。塔西佗说:“用武器可以得到一切权力。”四八六年,第一个种族的头一个国王从这里出发,去建立他悠久的、强大的君主统治;一七九二年,我从这座城市经过,到异国土地上去和第三个种族的王储们汇合;一八一四年,当法国人的最后一个国王抛弃法兰克人的第一个国王的王国的时候,我又从那里路过。
①克洛维(Clovis,四六五—五一一):即克洛维一世,法兰克人的国王。
到达图尔耐之后,我让我哥哥去同有关当局交涉,而我在一名士兵监视下,参观大教堂。从前,这座教堂的教土奥东?德?奥尔良,晚上坐在大门口,向他的弟子们讲解天体的运行,指出银河和星辰的位置。我愿意在图尔耐碰见这位十一世纪的朴素的天文学家,而不是宪兵。我喜欢那个时代。根据传说,一O四九年,诺曼底有人变成驴子:像人们所看到的,我在我书中的情人古帕尔小姐那里,差一点碰到同样的事情。一一一四年,海尔德贝尔发现,一个姑娘的耳朵里长出麦穗:也许是谷神。我即将渡过的马斯河,一一一八年高悬在空中流淌,证人是纪尧姆?德?南吉和阿尔贝里。里高尔断言,一一九四年,在博瓦资地区的孔皮埃涅和克莱蒙之间,下了一场夹杂乌鸦的冰雹,乌鸦像煤炭一样引起火灾。热尔维?德?迪尔布里对我们说,大风吹不灭放在卡米撒圣米歇尔修道院窗口的蜡烛;也是他说,在于再斯教区,有一眼清冽的泉水,如果有人往里面扔脏东西,泉水就会改变位置——今天就不会有人为这种小事费心了。读者,我不再浪费时间了。我同你聊天,是为了等候正在谈判的哥哥,现在他回来了。经过解释,奥地利军官感到满意,我们可以到布鲁塞尔去了。这是一个来之不易的流亡。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伦敦
布鲁塞尔——在德?布勒特伊男爵家晚餐——出发找勤王军——里瓦罗尔——路遇普鲁士军队——到达特里维
布鲁塞尔是流亡贵族的总部。巴黎最漂亮的女人,和那些只能充当副官的最时髦的男人,怀着愉快的心情在那里等候胜利的时刻。他们身穿崭新的军装,耀武扬威,将轻浮暴露无遗。可以养活他们几年的巨款,几天就用得精光:何必节约呢,既然很快就回巴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