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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基金,在我一七九三年五月二十一日从南安普敦到伦敦时就存在,它也许会替我支付看病的诊费。那时,我舅舅贝德的儿子、我表兄布埃塔阿代安排我住在霍鲍尔的一间顶楼上。人们曾经希望出现奇迹,通过改变环境使我恢复当兵所需要的体力。但是,我的健康非但没有恢复,反而每况愈下。我肺部有毛病;我瘦削而苍白,咳嗽,呼吸困难,出盗汗,咯血。和我一样穷困的朋友带我到处求医。那些希波克拉底①让成群的叫花子在他们门口等候,以一畿尼的代价向我宣布,我的病只能忍耐,还加上一句说:“T'isdone,dearSir.”(没治了,亲爱的先生)。以其关于溺水者的实验出名的戈德温医生比较慷慨:他免费给我看病;但他以冷酷的态度(他对他自己也如此)对我说,我还可以活几个月,也许一年或两年,如果我注意不让自己劳累的话。“你不要打算从事长期工作。”这是他的诊断结论。
①希波克拉底是古希腊最著名的医生。
对我的末日即将来临的断言,除了不可避免地引起我感情上的悲哀,也给我带来难以置信的心灵平静。《革命论》的出版说明中的一段话和《革命论》本身的一段话,可以用这种精神状态来解释:“由于受到一场希望甚微的疾病的打击,我以平静的目光看待一切;对于离开坟墓才几步路的旅行者,他受到坟墓的肃穆气氛的感染。”贯穿《革命论》的苦涩的思考是不奇怪的:这本书是我在死亡的威胁之下,在对我的宣判和执行之间写的。一位生活在流亡的穷困之中,而且相信自己的死期即将到来的作家,不可能带着欢笑面对世界。
但是,怎样度过这一段恩赐给我的时光呢?我本来可以靠我的剑生活或者很快死去,但剑已经与我无缘;我还能做什么呢,拿起笔?我这杆笔既没有名气,也没有把握,我不知道它有多大分量。我与生俱来的文学趣味、童年的诗作、我的游记草稿,这些是否足以引起公众注意?我有意写一部对历次革命进行比较的著作;我考虑这个题材是因为这比较适合当时的趣味。但是,谁会印刷这本没有人推荐的书呢?在写作过程中,谁来养活我?如果说我在这个世界上来日不多,我也要找到在这不多的时间里支撑我的办法。我的三十个路易已经用了不少,不久就要用光,而且除了我个人的不幸,我还要忍受流亡者共同的困境。我在伦敦的朋友都有工作:有的做煤炭生意,有的同他们的妻子编织草帽,还有人教他们自己也不甚了了的法语。他们都生活得挺快活。轻浮——我们民族的这个缺点,此刻变成美德。他们当面嘲笑命运女神;这个女贼异常尴尬,把人们不再向她乞求的东西带走了。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伦敦
佩尔迪埃——文学工作——我同安岗的交往——我们的散步——威斯特敏斯特教堂一夜
佩尔迪埃①,《DominesalvunfacRegem》②的作者和《使徒行传》的主编,在伦敦继续他在巴黎的事业。他说不上有什么严重缺点,但他充满无可救药的小毛病:放荡,恣意妄为,挥金如土,既是正统派的仆从也是黑人国王克里斯托夫③的大使,德?“柠檬水”伯爵的外交通讯员,人们用糖支付他的薪俸,他拿来换香槟酒喝掉。这位用袖珍小提琴演奏革命的伟大乐章的维奥莱先生①式人物,以布列塔尼同乡的身份来看我,表示愿意帮助我。我同他谈起我写作《革命论》的计划,他十分赞赏,大声说:“这好极了!”他建议我到印刷商贝利先生那里去住,他的报纸就是在贝利那里印的。黛博夫书店可以负责销售,而他将在他的报纸《暧昧》上大吹大擂,同时可以在伦敦出版的《法国信使报》上介绍。佩尔迪埃对什么都充满信心:他说,因为我参加过围攻蒂永维尔的战斗,他要设法让人给我颁发圣路易十字勋章。我的吉尔?布拉斯②身材高瘦,笨手笨脚,头发上擦了粉,没有戴帽子,不停地嚷嚷和讲笑话;他把帽子压低在耳朵上,挽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到贝利那里。印刷厂老板很爽快,租给我一个房间,月租一畿尼③。
①佩尔迪埃(Pelletier,一七六五—一八二五):论战家,保皇党。
②拉丁文:《上帝,救救国王吧!》
③黑人国王克里斯托夫:他出身黑奴,后来在海地北部自称国王。
①维奥莱:作者北美之行中讲到的一个法国人,他在美洲教土著人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