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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已经临近的死亡,使我对自己差不多要走出的这个世界的看法增添了神秘色彩。这个世界对坐在松树下的那个外国人看过一眼吗?哪一个美丽的女人想到过勒内的无形的存在?
在威斯特敏斯特,有另一种消遣:在迷魂阵般的坟墓中,我想象不久之后,会有我自己的墓穴。我这个无名之辈的半身像永远不会放在这些名人的雕像当中!跟着,我眼前出现君王们的陵墓:在他们当中,克伦威尔不复存在,而查理一世也不见踪影。一名叛徒——罗贝尔?德?阿尔图①——的骨灰埋在一块石板底下,我用我忠实的脚践踏它。查理一世的命运刚好延伸到路易十六头上;在法国,每天都有人倒在屠刀下,而我的亲人的墓穴已经掘好。
①罗贝尔?德?阿尔图(Robertd'Artois):伯爵,后来的查理十世。
唱经班领班的歌声和行人的谈话打断我的思考。我不能常常参观公墓,因为我不能将我生活必需的先令送给看守死者的门卫。这样,我就同小嘴乌鸦一道在修道院外面徘徊,或者停下来观赏那两座大小不同的钟楼;旧城烟雾的黑色帷幔下,落日的余晖将钟楼染得血红。
一次,为了欣赏夜色降临后大教堂内部的情景,我沉醉于对充满激情和变化的建筑物的赞美,乐而忘返。被“基督教阴沉辽阔”(蒙田)的感情所支配,我慢慢逛着,结果出事了:大门已经关闭。我试图寻找一个出口;我叫守门人,我撞门,但除了寂静中传来的回响,这一切都毫无效果;我不得不同死者共眠了。
为了挑选我的寄居之所,经过一番犹豫,我在祭廊里,在骑士们和亨利七世的双层祭台底下,在切特姆公爵的墓旁止步。在楼梯和用栅栏封锁的侧翼人口,面对手拿镰刀的大理石死神,一根嵌入墙壁的石床给我提供了庇护所。一条裹尸布的褶子,也是大理石的,充当我的床榻。我以查理五世为榜样,逐渐习惯于我的葬身之地。
我在头排包厢里,直面眼前的世界。这些圆顶之下,聚集了多少辉煌呀!但是,现在剩下什么呢?苦难同幸福一样也是虚妄的;不幸的简?格雷①同幸福的阿丽克丝?萨里斯伯利没有什么差别;只是他的骷髅没有那样可怕,因为他没有头颅;由于他承受的苦刑和他缺乏使他秀美的东西,他的骨架变得美丽。在这阴森的大厅堂,优胜者克雷西②的比武,亨利八世的金毯营游戏不会重新开始。培根、牛顿、弥尔顿也被深深地埋在地下,和他们同时代最卑微无闻的人一样过去了。我这个被排斥的可怜流狼汉,因为曾经是这些著名的、强大的、享尽人间欢乐的死者中的一员,能接受不再是我现在这样被人遗忘的痛苦的小人物吗?啊!生活不仅是这一切!如果我们从这世界的边岸看不见神圣之物,我们不要感到惊讶:时间是隔在我们和上帝之间的一重帷幕,就像我们的眼睛和光明之间的眼皮。
①简?格雷(JaneGray,一五三七—一五五四):英国贵夫人,被玛丽?都铎处死。
②克雷西(Crecy):法国小城。
我蜷缩在我的大理石被褥之下,从这些崇高思想走下来,满足于对所处地点和时间的真实感受。我的夹杂快乐的烦恼同从前冬天我在贡堡塔楼上听风儿呼啸时的感受类似:风声和阴影的性质是相同的。
我对黑暗逐渐习惯了,我隐隐约约看见坟墓间的雕像。我注视着英格兰圣德尼教堂的突出轮廓,我觉得过去的事件和流逝的年华是从哥特式灯柱上落下的,整个建筑物好像变成化石的各个世纪的圣殿,而这个圣殿是一整块石头雕成的。
我听见挂钟响十点,十一点;在这个地方,敲钟的钟锤和我是仅有的活物。外面,只听见车辆驶过,更夫喊叫:我觉得远处传来的这些声响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泰晤士河的雾霭和地上的煤烟飘进大教堂,在那里散布第二重黑暗。
终于,一线曙光在最黑暗的角落显现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束光线逐渐扩大;光线来自被叔叔杀害的爱德华四世的两个儿子吗?伟大的悲剧作家①说:“这两个可爱的孩子躺在一起;他们用他们纯洁的、方解石般洁白的手臂拥抱着对方,他们的嘴唇像同一根茎上的四朵鲜红的玫瑰,光艳夺目,互相接吻。”上帝并未给我送来这样悲哀和可爱的孩子,但是,一名少女轻盈的身影出现了,她手里拿着一支卷成贝壳状的纸遮住的蜡烛:她是敲钟女孩。我听见一声接吻声,随后晨钟敲响了。当我和她同时走出廊门的时候,敲钟女孩惊骇不已。我向她讲述了我昨夜的遭遇;她对我说,她来代替她生病的父亲干活;我们没有提起接吻。
①指莎士比亚,下面的句子引自他的剧本《查理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