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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比庸(英国古称)的世纪都召到眼前,我从一段传说上溯到另一段传说,我看着那些世纪一个接一个坠入深渊,不由得感到一阵痛苦的晕眩。莎士比亚和弥尔顿、亨利八世和伊莉莎白、克伦威尔和吉尧姆、皮特和伯克所在的辉煌热闹时代,如今变得怎么样了?那一切都完结了;卓越和平庸,爱与恨、幸福与贫困、压迫者与被压迫者、刽子手与受难者、国王与人民,都在同一种寂静中,同一层尘埃中睡着了。倘若人类最有生机的部分,像古代的阴影一样留在现在的几代人中,却不在自己身上活着,也不知自己曾经存在的天才都是这样,我们这些人又是多么地微不足道啁!
在几百年之中,英国遭受过多少次毁灭?它经历了多少次革命,才面临一场更伟大、更深刻、把子孙后代都卷进来的革命!我看到过那几届著名的权势显赫的国会:它们如今安在?我见过保持了旧时风俗与繁荣的英国,到处都有孤零零的小教堂和塔楼,有格雷那种乡间墓地;到处都有窄窄的砂径,牧放奶牛酌山谷,牧放着一群群绵羊的欧石南丛生地;到处都有畜栏、城堡和城市:大森林不多,鸟儿也不多,海风却是不断。这不是安达卢西亚那些田野。在那里,芦荟和棕榈树林掩映着摩尔人宫殿的废墟。在那些淫荡的断壁残垣中,我遇到一些年老的基督徒和一些年轻的恋人。
西班牙啊,什么样的人生
才有资格回忆你的海岸?
这里不是那片罗马的原野,它那不可抵挡的魅力让我不断地回想它;这些波涛不是洗濯柏拉图教授弟子的岬角的海狼太阳也不是照耀那个地方的太阳。在这个阳光普照之地,我听见蟋蟀呜叫,为它神庙的神甫向密涅瓦要求一个家园,却是枉费之力。不过这个四周海疆百舸争流,国土上处处牛羊成群,鼓吹其伟人崇拜的英格兰,终究是个既可爱又可怕的国家。
今天,英国的山谷被炼铁炉与工厂的烟子熏黑,它的道路变成了铁路;在这些路上移动的不是弥尔顿和莎士比亚,而是活动锅炉。那些知识的苗圃如牛津和剑桥,已经露出了凄清的气象:它们的学院和哥特式小教堂已经半是荒寂,叫人看了心酸,在它们的内院里,立着一块块中世纪的墓石。旁边,则躺着被人遗忘的古希腊民族的大理石编年史。看守废墟的还是废墟。
这些纪念性建筑物周围,开始形成空白。我把失而复得的青春岁月都留在这些地方了。我在第一次虚掷青春的地方,再次与青春分开了。夏洛特就像那颗星星,那阴影中的快乐,在日月的运行中姗姗来迟,于午夜升起,再次出现在天空。倘若你们并不厌倦,就请在这部回忆录里找一找,看一八二二年蓦然再见这位女子,在我身上产生了什么效果。当年她注意我的时候,我对英国女子还毫无了解。后来我出了名,有权有势以后,才为大群英国妇女所包围:她们的敬意衬托出我命运的轻微。如今,在我担任驻伦敦大使十六年以后,在后来又经历那么多毁灭之后,我的目光又投射到戴斯德莫娜和朱丽叶①的家乡那位姑娘身上:我只记得她出人意料的出现点燃我的记忆之火那个日子了。新的厄庇墨尼德②在久睡之后终于醒来了。我把目光投向一座灯塔。由于海岸上其余的灯塔都已熄灭(只有一座除外,它在我之后还燃烧了很久①),这座灯塔就更显得光辉灿烂。
①两人都是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女主人公。
②厄庇墨尼德(Epimenide,生卒年月不详),克里特岛的立法者,据说在一洞穴里睡了五十年。
①指朱丽叶?雷卡米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