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夏洛特

在离贝克尔斯四法里的地方，有一座名为本盖的小城，住着一位英国牧师，尊敬的艾夫斯先生。他是古希腊语专家，数学专家，他妻子还年轻，容貌迷人，谈吐风雅，举止端庄；他们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儿。与其他地方相比，我在这个家ting中受到更好的待遇。我们an照古代英国人的方式喝酒，在女人离去之后，在餐桌边还待上两个小时。艾夫斯先生去过mei洲，他喜huan讲他的旅行故事，也喜huan听我讲我自己的旅行故事，他还喜huan谈论niu顿和荷ma。他的女儿，为了使他高兴，也变得博学多才；她擅长乐qi，唱起歌来像今天的帕斯塔夫人①。喝下午茶的时候，她重新chu现，用她的音乐驱除老牧师的gan染人的睡意。我在钢琴旁边，静静地听艾夫斯小姐演奏。

①帕斯塔夫人(Pasta，一七九八—一八六五)：当时著名的歌唱家。

演奏完毕，少女问我一些有关法国和有关文学的问题；她问我应该读什么书；她特别想了解意大利作家，要求我给她讲解《神曲》和《耶路撒冷的解放》。渐渐，我觉得自己对她产生了眷念之情。我曾经给佛罗里达姑娘dai上hua环，但我不敢接受艾夫斯小姐的挑战。当我试图翻译塔索的某个章节的时候，我gan到尴尬。但碰到但丁这样的比较纯洁、比较刚劲的天才，我就比较自在了。

夏洛特的年龄和我的年龄相当。在仅仅由于职业原因而形成的关系中，有某zhong凄凉se彩；如果人们事先不相识的话，对你爱的人的回忆就不会扰luan你未同她相识前的平静生活；这些日子属于另一个环境，不堪回首，好像从你的生活中截去了。有年岁距离吗？不便之chu1多一些：年轻的chu世之前，年老的已经开始生活；年轻的也注定要独自生活；一个曾经在摇篮内独自行走，另一个在坟墓后要穿越孤独；对于前者，过去是沙漠，而对于后者，未来是沙漠。爱要满足幸福的一切条件是困难的：青chun，mei貌，合适的时机，心灵、趣味、容貌和年岁的和谐。

由于骑ma摔了一跤，我在艾夫斯先生家住了一段时间。那是冬天；我生活中的mei梦在现实面前开始消散。艾夫斯小姐变得比较矜持；她不再给我送hua；她不再愿意唱歌。

如果有人对我说，我将在这个很少与人jiao往的家ting里默默度过我的余生，我会高兴得要死。但是，为了同时成为堕落前的伊甸园和无穷无尽的凯歌，爱情所缺乏的是持久。如果能让mei貌长在，让青chun驻留，让心灵永不衰老，你将再现天国。爱情是凌驾一切的幸福，以致它被永世长存的幻觉追随着。它只愿意发chu不可挽回的誓言；既然不能享受它的huan乐，它试图使它的痛苦永恒；天使已经倒下了，但它还讲着它在那些不可败坏的日子里讲的语言；它的希望是永不停息；它以它在人世的双重的本xing和双重的幻觉，希冀通过不朽的思想和连绵的世代使自己长存。

我沮丧地看着我不得不离开的日子临近。我预定离去的那天前夜，晚餐是沉闷的。令我大吃一惊的是，艾夫斯先生在用餐后点心的时候带着女儿离去；而我独自同艾夫斯太太待在一起；她非常尴尬。我以为她会责怪我对她女儿的倾慕，但我从来没有透lou过这zhonggan情。她瞅着我，垂下yan睛，脸红了；她自己在慌luan中显得分外迷人，令人销魂。最后，她终于鼓足勇气，用英语对我说：“先生，你看见我的窘态了。我不知dao你是否喜huan夏洛特，但事情瞒不过母亲的yan睛；我女儿肯定爱上你了。艾夫斯先生和我商量了一下；从各方面看，你对于我们是适合的；我们相信你会使我们的女儿幸福。你已经没有祖国了；你刚刚失去双亲；你的财产卖掉了；这样，谁会要求你回法国呢？你在等候遗产期间，就同我们住在一起吧。”

在我经历过的痛苦当中，这一次对于我是最尖锐和最ju大的。我跪在艾夫斯夫人脚下，liu着yan泪吻她的手。她以为我喜极而泣，因为幸福而liu泪，她自己也由于快乐而开始chou泣。她伸chu手臂，想拉响铃铛，叫她丈夫和女儿。“别叫！”我大声说“我已经结婚了！”她yun倒了。

我走chu去。连房间也不回，就徒步chu发了。我到达贝克尔斯。我给艾夫斯夫人写了一封信，然后坐上去lun敦的邮车。很遗憾，这封信我没有留底。

这件事给我留下最温柔、最甜mi、最充满gan激之情的记忆。在我成名之前，艾夫斯一家是惟一希望我幸福，而且对我真情相待的家ting。尽guan我穷困、默默无闻、liu落异乡，没有魅力、没有mei貌，我找到有保证的前途、祖国、迷人的妻子，找到一个几乎ju有同样魅力的母亲，取代我年迈的母亲，找到一个有教养、重gan情、致力文学的父亲，取代我被上天夺去的父亲。为了报答这一切，我能够拿chu什么呢？他们挑选我的时候，对我不会抱任何奢望；我应该相信，自己是被人爱的。在那之后，我只碰见过一次唤起同样信任的崇高的爱恋之情。至于在那之后人们对我的兴趣，我从来弄不清，是否其他外bu原因、声名的显赫、党派的光彩、文学和政治的崇高地位的光辉导致对我的殷勤。

而且，如果我娶夏洛特为妻，我在世上所起的作用会不同：关在大不列颠的一个郡里，我可能会变成一个打猎的绅士，我的笔会一行字也写不chu；我可能会忘记我的语言，因为我用英文写作，开始用英文思考。我的国家因为失去我，会蒙受很大损失吗？如果我能够将那些使我得到安wei的东西放在一边，也许我已经度过不少平静日子，而不是我碰到的那些动dang岁月。帝国，复辟，分裂，法国的争吵，这一切会同我有什么牵涉呢？那样，我因此不必天天掩饰错误，同谬论搏斗。能否肯定我ju有真正的天才，而且值得为它牺牲我的生活呢？我将超越我的坟墓吗？如果我能够超越，在正在实现的变化中，在一个已经改变、并且忙于其他事情的世界里，将会有公众听我说话吗？我是否会变成一个过去的人，对于新的一代无法理解？我的思想、我的gan情、甚至我的文笔对于倨傲的后代是否成为令人厌烦的东西？维吉尔的影子对但丁说：Poetafuietcantai①“我曾经是诗人，我歌唱”我的影子将来能够这样说吗？

①意大利文，引自《神曲》的《地狱篇》。

返回lun敦

虽然我回到lun敦，但没有得到安宁。我逃避我的命运，好像坏人逃避罪行。这家人接待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而且以从祖先那里继承的纯朴、信赖和谨慎想给我一个新家园；一个如此值得我尊重、崇敬和gan激的家ting，遭到我的拒绝，对于他们该是多么痛苦的事情！我想象夏洛特的痛苦，他们对于我可能的、而且是理所当然的责怪，因为我曾经自觉沉湎于我知dao不合法的gan情。我是否不经意地试图引诱她，而未意识到这是应该受到谴责的行为？但是，为了保持自己的清白，像我所zuo的那样，我刹车了，或者，为了纵情于这zhong因为我的行为事前就凋谢的爱恋，我超越障碍，我只能够使被我引诱的对象陷入悔恨或痛苦。

从这些苦涩的